李蕙娜的语速逐渐跟了上来,可以说是对答如流,面部也没有出现令人生疑的微表情,似乎一切都很合理。
与此同时,李蕙娜脑海中也闪过昨晚的对谈。
“在讯问正式开始之前,警方会进行权利宣读。就是如实供述的权利、自行书写的权利以及核对笔录的权利。”罗斐这样说道。
李蕙娜低声问:“他们会不会对我……屈打成招?我在老家的时候听说警察有很多手段……”
“不会。春城这些年法治建设做得不错。讯问全程都会录音录像,时长也会在规定范围之内,所以你不用担心。如果你有一些慢性基础病,或是中途感觉到身体不适,就提出来,他们会让你休息,也会提供必要的医疗照顾。在这个基础上,你一定要配合。口误一次两次还可以理解,如果发生多次被抓到,会对你整个供词非常不利。特别注意一点,尽量……不,是绝对不要发生推翻口供的行为,知道吗?”
李蕙娜轻轻点头。
罗斐用手指敲了两下桌子:“你说刘宗强对你实施家暴,我相信。但现在你吃亏的是证据——他打你的证据。”
这是罗斐对她说的第一个不利事实。
“我身上的伤不算证据吗?”
“没有视频、录音,也没有刘宗强亲口承认的记录,法律不能凭空认定。我之前处理的家暴案都会面临这个情况,其中最严重的一个案子,十次暴力侵害只有四次得到法院认定。你的问题也是一样,如何证明你身上的伤都是他造成的?”
李蕙娜觉得有些荒谬:“不是他打我,难不成是我自己打的?”
“我不是在质疑你说谎,而是告诉你程序。要从法律上要指控一件事,一定要拿出实据,否则就无法认定该事实。口供、证词证言,往往是最不可信的。咱们能提供他打你的证据越多,对接下来的辩护越有利。”
李蕙娜的思路刚走到这里,就被打断。
“他经常打你吗?”许知砚这样问。
李蕙娜看向许知砚,眼神没有焦距:“三百七十八次。”
“你是说他对你实施暴力三百七十八次?”
“是。”
审讯室里出现短暂的沉默,这个数字令许知砚两人都是一怔,直到耳机传来戚沨的声音:“问她,计算的判定标准是什么?”
许知砚又问:“在你看来,什么程度会计算在这三百七十八次里?”
李蕙娜没有丝毫停顿:“他每次开打,都是从我的左脸开始,因为他习惯用右手。但他不是每次都能打到,我有时候会躲。这样他就会生气,后面打得更狠。”
李蕙娜一口气说了几句话,语速缓慢但连贯。
“四年婚姻,三百七十八次殴打,为什么没有报警?”
“我们在老家的时候,他家里有个大伯是警察。他们家有点背景,他说体制内的关系都是互通的,到了春城也是一样,报警也没用。还警告我,家丑不可外扬。”
“你相信他的话?”
“不全信。”李蕙娜摇头,“可我没有办法。如果报警,警察就能将他抓去坐牢,我早报了。我听说如果程度不严重,连拘留都不会有,反而还会触怒他,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我。”
“所以你选择沉默。”
“没有。我找过街道、居委会。我想这样软性的方法或许不会太刺激他,或许他会听进去那些道理,会积极参加街道组织的再就业培训。可结果他们都听信刘宗强的说辞,信了那份精神病诊断证明,真以为我有病。”
讯问进行到这里,戚沨收到了张法医发来的验伤报告。
戚沨扫了一眼,将报告发给许知砚,并在耳机里说:“在刘宗强死之前,李蕙娜曾经遭受过一次性侵害,这应该是导火索。从这里问。”
许知砚翻开报告,视线划过那几行字:“法医从你身上采集到一些精|液样本,还发现撕裂伤。证据显示,刘宗强死前你们发生过关系,他还对你使用过暴力,是不是?”
“那就是强|奸。”
李蕙娜原本木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整的墙面裂开了一道缝,虽不易察觉,却还是被另一边的戚沨捕捉到。
戚沨缓慢地吸了口气,在这个瞬间,她的直觉和理性碰撞到一起:“她对刘宗强还有感情。”
这很少见,也不太合常理。
一般来说,家暴案只会在前期出现这种“感情尚有残存”的情况。女受害人一开始会很震惊,处在“我被打了”这样的情绪当中。两人的情感没有那么快消散,还没有完全走到敌对的关系。
都说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男人和女人不仅生理上有差异,连思维方式都是截然不同的。女人步入婚姻往往会先从“我喜欢不喜欢他”考虑,也就是感情连接。
像是李蕙娜这种被打四年,按理说感情早该打没了,可是到了这一刻,李蕙娜身上依然还残留着强烈的矛盾感。
她不像是那些被多次家暴还坚强地走到法庭上的女人,竖起坚硬的外壳和一身的刺,将所有恨意、愤怒都转化成斗志,调动所有智商和行动力,只为了赢这一仗。反而更像是……
戚沨试图找到一个精准的词去形容,然后她想到一个听上去有些违和的字眼:沉浸。
是的,李蕙娜似乎还沉浸在某段过去里,似乎已经有一只脚在往外走了,但还没有完全走出来。
许知砚也惊讶于戚沨的判断,因她也觉得不可思议:经历了三百七十八次殴打还会有感情吗?
难道是人质情节?
就在这时,李蕙娜说:“我很清楚这种情况是婚内强|奸。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说了也没用。他打我都没人管,强|奸对他来说就是顺手的事儿。”
许知砚吸了口气,在心理层面是同情李蕙娜的。
人会说谎,不应当轻信证词,可这份法医报告是客观真实的。
这上面写得很清楚,李蕙娜的撕裂伤是借助工具造成的,而且李蕙娜换下来的那片卫生巾上,不仅采集到血液、精|液,还有一些已经变质的酒精成分。
从痕迹和比例上来看,这些酒精不像是血里带的,而是直接流在卫生巾上。因为变了质,才会沉淀浑浊。
许知砚问:“能不能详细说一下经过,特别是你的伤,都是怎么造成的?”
“他就像平常一样,喝上头了就说要跟我睡觉。”李蕙娜闭了闭眼,声音很低,“他的肝和肾都不好,时间很短。平时我要是配合,再夸他两句,就能少挨打。我要是反抗,他就会连打带骂。但有时候我不反抗他也会打我。昨晚就是,他一边做一边打我,可他还是不尽兴,就翻出一瓶香槟。他喝了一些,还有一些倒在我身上和……”
李蕙娜再次闭眼,低下头。
头发披散,盖住了她的脸,她的声音里从发丝中透出来:“我真的很疼,以为要死掉了。我哭着求他,但他不听……后来我觉得他力气没那么大,就踹了他一脚。他摔了下去,瓶子掉在地上,我这才发现瓶底有很厚的一层白毛。那瓶香槟是好几年前的,早就过期了。”
时间回到凌晨一点。
“我只是踹了他一脚,我没有杀他。”这是李蕙娜对罗斐的解释。
罗斐说:“法律上有一种认定,叫不作为的故意杀人罪。从他感受到不适到死亡的整个过程,你都没有任何挽救他生命的行为。法律规定夫妻有相互扶持的义务,救助义务也包含在内。如果一方处于紧急或危难状况,另一方提供救助就是履行义务的表现。简单来说,你的行为会被认定为‘见死不救’。情节严重,可能是十年以上、无期。情节较轻,就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在罗斐说话期间,李蕙娜的情绪隐隐波动了几次,似乎想插嘴,都被罗斐用手势制止:“最终判决除了证据认定之外,还要看办案人员的主观认知和对法条的理解。最后就是看你的表现。证据收集是公安机关的事,你我都不能插手。至于你个人的部分,从现在开始你就当这是一次大考,从明天早上自首到将来上庭,这中间会有多次‘小考’和‘模拟考’。你的所有复习都要考自己完成,没有人能帮你。虽然我是你的律师,也不能随时见面,更不要说你的家人。你会处在一个和外界几乎完全隔绝的‘真空状态’,这个心理准备你一定要有。如果你的每次模拟考都拿到高分,上了法庭再好好表现,最终判决会更有利。而且法律上有认罪认罚从宽处理原则。”
“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是无罪的!”李蕙娜终于叫出声,但声音并不高。
“最大的风险和难点就在这里。如果警方提供的证据,最终证实你明知道不救助的后果会导致刘宗强死亡,而有意放任最坏的结果发生,就是主观上的间接故意。这时候想要完全无罪,几乎不可能。现在咱们要考虑的,就是如何争取轻判。”
审讯室里,李蕙娜依然低垂着头,声音低哑:“我当时很疼,没有立刻去看他。我先去了厕所,看到自己流了很多血,就找了一片卫生巾……我不敢给自己上药,我怕他看见了会变本加厉。我在厕所里躲了很久才出去……”
“那刘宗强呢?”许知砚问。
李蕙娜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丝毫光亮:“我出来的时候,他就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