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基怕死吗?
怕的。
地牢——或者说这间地下室,根本没有窗子。他不知道自己被丢进来多久了,是一个下午?还是一个月?一年?
身上的伤口很疼,他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感受到过疼痛。他自己的冷汗因为痛觉和逐渐虚弱的身体而不断滚落,滚进他皮开肉绽的伤口里。
他知道这是哪,是老师跟他说过的放着他祖先的遗骸的都城神殿地下室。完全无光的环境里他看不清任何一点东西,但在被丢进来的那个时候他就看清楚了,温西卡先生和希雅女士干枯的尸骸被他们自己的皮肤和铁链捆在玄鸟铁架上,铁架斑驳的锈迹像是还未干涸的血。
先生的衣服已经朽了,在见光那一瞬间似乎有一缕青烟升起。但是还能看出来原本大概和温斯基的校服近似于同款——是叫氧化吗?老师说过的那样。
他还没有学明白呢。
他才刚刚开始读书,刚刚认识他的老师和同学。他的汉语才刚学完老师编撰的第一第二本教材,他都还没有决定好以后学文还是学理。
昨天晚上老师还说下个星期会有野外实践课,他跟卢莱因为协调衣服打了一架还没道歉。如果死掉的话,无论是人死如灯灭还是投胎转世都会把这些全部忘记吧?老师那种重生经历肯定是很少见很巧合的状况,温斯基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那么幸运的。
食堂的阿姨手艺真的很好,黄桃前辈手机里的未来科技真的好厉害。以后歌秋罗一定是要打仗的,建立了苏区之后就会分土地建工厂,大家都会很开心。
再以后歌秋罗人也会发射卫星和火箭,还有潜艇下海,就像润之先生那首诗里面说的,九天揽月,五洋捉鳖。
老师说其实蓝星一切或许比地球上的更奇妙,而且总有一天歌秋罗人要把它们研究明白的。
可是如果死了的话,这一切都会和他没关系了。
未来的一切他都参与不了了,未来的岁月里没有他存在了。
好难过,好害怕,他才刚刚被老师披上外套抱回学校,刚刚从牲畜变成名副其实的人,为什么忽然就要死了呢。
他还没来得及帮老师摇满那几个手摇充电宝。
他才刚刚担任武卫部的学生干事。
他连枪都还没能摸过!
那个莱芙家的小姐是想拿他栽赃老师的,因为他有一双和温西卡先生一样的蓝绿色眼睛。可她没想到他真的是先生的孩子,带回莱芙家的宅邸一顿私刑要他在祭司面前承认自己没有蛊惑帝姬,而是帝姬自己明知故犯收留他的。结果那没脑子的小姐想着他是恶魔,什么大刑都往他身上招呼,天还没黑他就快要不行了。
那蠢货要栽赃老师的事情,她家长估计是不知道的。毕竟让没有重生的贵族去指控神谕帝姬,估计也不太可能。而且当温斯基的冷汗把妆弄没了之后,没人会认为他是跟在帝姬后面那个棕色头发的女仆。
假发和女装都是可以伪造的,而莱芙家担不起诬陷神谕帝姬的后果。
所以那小姐没敢叫魔法医生来,直接把他送到了教会手里,说伤口都是战斗造成的。
她说这恶魔崽子袭击了她,在她的快速反应和英勇战斗之后被活捉过来了。尽管用鞭子和烙铁战斗很扯淡,温斯基也想不出来什么战术能把敌人的双手双脚二十个甲床插满钢针。但考虑到那奴隶主崽子的能力也是金,少量造出高温状态的金属理论上是可以的,外加温斯基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温西卡后人,接手他的祭司也就没说什么。
他被关进这里之前又遭了一顿酷刑,某几个瞬间他几乎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可开口的前一刻他总会想到些东西——刚铺好的煤渣跑道,采集回来的矿石标本,洛嘉看不下去帮他搅那油脂还没溶解的肥皂液半成品时嘲笑他是细狗的表情,萝丝老师在洗手池边一面咬牙切齿低声咒骂其他贵族一面拧干衣服时哗啦啦的水声,星缇纱老师身上温暖的苦香。
还有他那惨死的娘和被送给血族的姐姐。
想到这一切,他就咬着牙闭上了嘴。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那就死吧。
他从安霁利纳领地的地牢里逃出来,不是为了害死老师和同学们的。教会无非是跟安霁利纳领地的祭司一样把他剥皮拆碎了,跟他本来应该的死法也没什么区别。能够多活这些日子,能够认识两位老师和其他同学,已经是命运开恩了。
老师可能没办法来救他,他知道的。他不恨老师,更何况他不能拉歌秋罗唯一的希望给自己殉葬。
“先生……”
靠在墙角,温斯基歪着头看着温西卡的方向。失血带来的寒意让他在不自觉地发抖,剧痛和缺氧让他已经有点恍惚。
老师死之前也是这样的吗?可能更难受吧。黄桃前辈不在她的身边,而且那些血族不光折磨她,还侮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