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缇纱收回了刚伸出去想要拉架的手,一回头,看见了小小的米艾露。
不是她那金发碧眼的同学,而是顶着一头看不出颜色短卷发的小米艾露。
“怎么了?米艾露?”
“那、那是我们这卖、卖花的,您、您小心……”
卖花?
星缇纱微微皱着眉,一转头却只见那一男一女已经跪伏在地上。厮打抓乱的长头发从肩膀滑落杂乱地落在雪后肮脏泥泞的地上,挂着漏了棉絮的破棉袄的脊背在寒风中颤抖着。
周遭细碎的议论渐起,无非是讨论这两人接下来的命运。有人可怜这两人满身脏病只能做暗倡换钱度日,而更多的是在讥笑着说卖肉的还想和他们一样给帝姬做工。有人说这女人恐怕是胆子肥了想隐瞒身份报名,而这男的胆子小才来拉她却不想反而露了馅;也有人说暗倡脱了衣服往床上一躺就来钱还从来不上税钱和花捐,这下算是撞在刀口上了。
是啊,卖花的。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将倡伎称之为“卖花的”,总之此刻星缇纱只觉得恶心。
歌秋罗人——用大圣女的话来说,歌人,与智人有所不同。智人一年四季都可以繁育后代,而歌人女性一年仅有一次花期。但与此同时,歌人男性在这方面却更为接近智人男性——只不过在花期时,女性身上的费洛蒙,或者称之为“信息素”的东西,会使得男性在这一方面更为亢奋。这样并不匹配、也不能使得能量利用效益最大化的特征出现在同一个物种身上,显然也给醉心于医学的大圣女带来了极大的疑惑乃至困扰。
而无论大圣女黄桃怎么看,显然在她离开之后,这个怪异的物种特征,算是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导致倡伎制度在这片土地上死灰复燃的原因之一。
甚至与佩洛特帝国时期有所不同,过去人们以近距离服侍吸血鬼和他们的高等血仆为荣。而此后那些被同族亵玩的倡伎则成为了所有人唾弃的对象,甚至有部分地区的教会宣称这一类道德败坏的人因为受到大圣女的厌烦,很可能在下一世沦为奴隶。
无论是“书院”里弹琴唱歌翩翩起舞、与达官贵人们吟诗作赋的少年名伎,还是年华逝去“几经辗转”之后在破屋子里浑身脏病苟延残喘的半老暗倡。
星缇纱感到有什么在她的体内隐隐作痛,下坠着压制着她的呼吸。她看着眼前那两人瘦骨嶙峋的脖颈,看着那上面溃烂流脓的创口,她的视野似乎在和呼吸一同颤抖着,周遭的议论声模糊细碎却好像愈发嘈杂。她的手心传来因为寒冷而发钝的疼痛,一切,一切的一切被她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混乱思绪在这一瞬间全部反涌而上,可萝丝不在身边,她只有自己一个人。
“大家……”
帝姬抬起手,声音像是冻感冒了似的,忽然间就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大家,安静一下。”
她的声音太小,很多人甚至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可她那带着血痕的掌心,她举起的手,还是压住了绝大部分的细碎议论。
“我……我刚才,好像忘记和大家说很重要的一点了。对,非常非常重要的——大家都安静!看过来!跪着的站起来!离得远点看过来!”
“这……”
“快点起来!帝姬殿下说话你们俩没听见吗!?”
“我星缇纱这一次来,不仅要招募工人,各位身上所欠的税款,只要来我这里报名就全部一笔勾销!各位在报名之前所欠的债务,无论是欠的银行还是地头蛇的!无论是在老家欠了田租还是在城里借过高利贷!只要是数额巨大还不起钱的,你们只管让债主来找我!但是,我说过,只要是愿意报名的人,有病的我会提供救治,能做工的我就会提供工作!所以无论诸位在此之前究竟是贫民、是乞丐、是在躲债,还是别的任何身份,只要报名,我星缇纱就会收!即使此后有人因为偷懒或者违反安全条例等等原因被开除,那也是后话!”
星缇纱站在因为她的话而沸腾的人群中/央,高高举起攥起拳头的右臂高声向所有人宣布:
“诸位如果对自己未来的同事——或者入职——也就是上岗开始工作之后才对同事的身份经历有任何不满或者顾虑,也都可以随时直接找我说!因为如果有人干过杀人放火抢劫强/奸之类事情的,我也不敢用,大家也不敢和他们一起工作,对不对?有这一类事背在身上的,我会负责调查!但是除此之外,我不管你们过去是卖力气的还是卖什么的!只要来!我都收!我刚才也听到有一些人或许对此感到不满,所以如果大家有人已经报名但是又对这一点感到心里头膈应,现在可以来把名字划掉!不会有任何后果!我以我自己的名义向大家保证!”
“这……”
“这……这还是算了吧……”
“大不了不跟他们捞堆就是了,离得远点那脏病也不能凭空飞我身上。”
“是啊,犯不着为了这俩人把到手的饭碗扔了。”
“这俩卖/肉的真是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