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殿下!”
耳边似乎是传来两个人的喊声,星缇纱不知道。猝然蹲下身蜷缩着将脸埋在腿间的她甚至想就这样一直蹲下去,就这样把自己的头埋进黑暗里,逃避一切,再也不抬头。
“没事的,我没事……”
星缇纱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自己在说话,她在摇着头——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摇头另外两人或许看不太出来。泪水滚入鼻腔,让她的声音显得有些鼻塞,她竭力使自己听上去正常一些,可这努力在她的颤抖之中起不到任何作用。
“过一会就走吧,我没事,真的……”
冷风吹过星缇纱的脸灌进兜帽,也吹得她流过泪的眼眶有些干涩得发疼。
萝丝拿着一串糖葫芦咬得嘎吱响,她一边手忙脚乱用手去接掉下来的唐壳,一边嚼着嘴里的东西含糊不清地问星缇纱要不要吃一颗。星缇纱轻轻摇了摇头让她自己一个人吃完就好不用管自己,远处塔德挥着手招呼她过去,应该是看到了她随口说想去吃的那家店。圣女时代规划建设的这过于宽阔的大街上算不得车水马龙,行将入夜的黄昏天幕下来往的行人商贩身上大都已透着想要归家的匆促。
街角的一个乞丐被残破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棉袄勉强包裹着,以健全人难以完成的姿势趴在他的破碗边。星缇纱跑过去蹲下身,方才看到还有细微的白雾证明他尚且存活。
“醒醒,醒醒。”
星缇纱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摇晃那乞丐的身体,她知道没有魔法的普通人在这样寒冷的冬夜这样睡去就很难再醒过来。可乞丐那皱褶脏污的脸上眼睛只是略微睁开了一条缝隙——那时间甚至短得让星缇纱怀疑他有没有来得及聚焦——而后就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别睡!你会死掉的!”星缇纱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手忙脚乱将手往自己的口袋里探,“我……我有钱,我带你去吃点热乎的,你别睡,快起来!”
“殿……小姐,你看……”
身旁传来萝丝的声音,星缇纱感觉到有谁在扯自己的裙摆,一回头,只看见一个装束与这濒死者相差无几的妇女领着两个小孩走到了她的身旁。说是领着,可那妇女的脚却是一步以拖地在地上拖着,两个孩子已经超过他们的母亲,用脏脏的小手抓住星缇纱的外裙。
“好心的小姐……您别管我家男人了,他活不成了的,早些死了还能少遭点罪。”
她似乎是正忍耐着极大的痛苦——星缇纱不知道这是生理上的还是心中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可她的脸,那张被浮肿撑开了皱纹的,满是污垢的脸,却是只有平静。星缇纱同样不知道那究竟是平静还是麻木,她看着对方的脸,方才意识到对方的颤抖或许是因为寒冷——“仅仅是”因为寒冷。
是啊,在炭火充足的暖室里长大的,拥有魔力不惧寒暑的星缇纱,此刻才反应过来。可眼前的妇人低着头跪在地上,她不会看到星缇纱那张干净的漂亮脸蛋上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无济于事的悲伤,和可笑可悲的来自没有尖牙的“吸血鬼”的同情。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两个四肢细弱犹如柴火棍的儿女。
“我可以为他找医生的,我有钱,我……”
妇人摇了摇头。
“治不了了的,就是为了治他的病,我们全家才……算了,小姐您心善啊,就把我这两个娃娃买回去吧。他们俩什么活都能干,您赏口吃的就行。”
“可是……”
“星塔小姐。”萝丝的声音打断了星缇纱的话,她转过头方才看见萝丝抱着那妇人的丈夫蹲在地上,她的棉袍已经盖在了后者身上。可她低着头用手探了他的颈动脉脉搏许久,最后还是长长叹了口气,“没用了,已经断气了。”
“我……”
“求求您了,小姐。”孩子们的哭声里,妇人强硬地将他们推开。星缇纱看不到她的表情,她也不敢伸手抱住两个被母亲推得踉跄的孩子,“行行好吧,行行好……”
“好心人行行好……”
“赏点吃的吧……”
“你们干什么!快散开!滚开!”
少年的声音从不断拥挤过来的人群外传过来,星缇纱一抬头方才看见不知何时好多与这妇女一家一样——甚至更为凄惨的乞丐朝这边聚拢过来。塔德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声冲了过来,他大叫着要驱赶开这些浑身污秽的乞丐。
“你在干什么,塔德!”
“我,他们——”
“我又不是没钱给!回来!别听他的!我给你们钱!”星缇纱喊着,怒火化为白雾从她嘴里灼烧到空气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生谁的气,可怒火已经要将她的胸膛烧穿。她伸手就要去掏自己的口袋,却被萝丝拉住。萝丝平静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荷包,抓了一把铜币递给星缇纱,又自己抓了一把在手里。星缇纱低下头看着那些铜币,被悲伤与怒火冲昏的头脑终于反应过来。
她看了一眼铜币的数量,便按着平均的数额一人一人分发过去。
每一个人的都塞到他们冻得僵硬颤抖的手里去。
她听到那小女孩拖着浓重的鼻音问母亲为什么自己家三个人只得了一份钱,为什么红头发的小姐又把她的漂亮衣服从爸爸身上拿走了。她咬着牙让塔德驱散收了钱的人群,最后在无人的角落里拉住将要离开的妇人。
“您的钱,收好。”
星缇纱压低声音,将两抓铜币塞到了妇人破棉袄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样应该不会被人抢走了。
妇人千恩万谢却不肯收下,星缇纱咬着牙低着头将两个孩子推过去,而后站起身拉着抱着袍子的萝丝跑开了。
呼吸灼烧在暴雪将至的夜空之下,兜帽的遮掩当中星缇纱也仍旧不敢回头。她三两步踏上台阶,随着门童的欢迎声大门在她面前被推开。扑面的暖气带着菜肴的香味,将她被冻得有些许发红的鼻子烘得酸痛。
“几位是自己点餐吗?包厢还是大堂?本店最近从西边沿海刚进了一批干货……好嘞少爷您小心脚下——贵客三位里边请!”
“殿下,您看看吃什么。”
包厢里塔德将菜单递给星缇纱,第一次不带仆役出门的他被刚才的事情一搅,差点全然没有了一开始的兴奋和新奇感。直到星缇纱在他的身旁落座,雏菊清苦的香气在温暖的室内升腾,塔德才感到今天的行程没有被全然搅坏了。
可是帝姬闻起来,似乎心情仍然不好。
她太过于善良了。
餐馆的服务生递来热毛巾,塔德直接全部接过之后招呼着星缇纱擦手,顺便也绕过星缇纱给劳罗拉小姐递了一块。劳罗拉的公主擦过手之后也凑到帝姬旁边,一起看那份菜单。
帝姬似乎并不善于选择菜品,几页的菜单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多次,最终合上了放在桌面上。
“您要什么菜,小姐?”
“有什么菜……”星缇纱的声音很小,几乎让服务生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然而紧接着她就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刷地站起身,将刚才接过来攥在手里的热毛巾放在桌上,一手拉好自己皮包的肩带一手不着痕迹从萝丝背后拿走了被她脱下来的背包,“这饭我吃不下去了,你们点菜吧,一会萝丝你来结账然后我再把钱给你。我现在先回皇宫一趟,失陪了,抱歉。”
不等萝丝和塔德阻拦,星缇纱就在服务生的招呼挽留中冲出包厢。她再一次拉上自己的校服兜帽,两个背包的肩带在她前胸后背交叉。星缇纱就这样低着头快步穿过了人声鼎沸的大堂,冲进了呼号的漫天风雪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