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此刻,星缇纱对这些把控着粮产地与运输线路的家族,也绝没有对劳罗拉氏这样好的脸色。尽管她脸上依旧是挂着那样温和的微笑,可心里那一个个疑点却是又一次翻涌起来。
某种即将抓到关键点甚至就要找到真相,却又只是仿佛浮光掠影般抓不实的、只能看着它从手心溜走的打滑般的感觉,让星缇纱只觉得胸腔中一口气提着下不去,却又没有勇气将它呼出。
又是这种……浑身力气被抽干一样的无力感。
星缇纱修剪得体的长指甲抠着自己手里捧着的木盆,此前撬地砖时翻了的指甲盖下暗红的血线传来刺痛感。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红毛狗啊?”奈芙戈小姐的声音又一次冒出来,被姐姐抓着手腕往后拉的她用手绢捂着口鼻,一双粉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满溢着厌恶与嘲讽的光,“怪不得呢,身上一股狗味儿,真恶心。这帮红毛狗也会洗澡?闻这味儿我还以为他们一辈子不洗一次呢。”
“莱芙家的小姐们!请注意你们的言行!”
星缇纱皱着眉,随手将木盆放在个换鞋凳上。随后她大步流星走上前去,一把拉起萝丝的手腕拽着她走到奈芙戈小姐的跟前。萝丝被拽着跟在星缇纱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而尚未满十二周岁的星缇纱足比莱芙氏二人矮了有十厘米——她那以白色为底,泛着橘金浮光夹杂着绯红与橘金发丝的发色,昭示着她身上那来自南方歌秋罗人的血脉。加之圣女血统,还没开始像周围同龄小姐一样蹿起身高的星缇纱不得不昂着头去看面前两人。不过这两位小姐对待她的帝姬身份还尚且算得上恭敬谦逊,无论是否仅仅是表面功夫,至少两人在星缇纱踩着那双还没换掉的小高跟踏着白瓷砖噔噔噔走过来的时候,都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
莱芙家族的封地位于帝国的西方边境,虽然被划归北境所属,可他们背靠着广袤的帝国领土而面朝着大海。他们不仅没有丝毫与血族对抗的直接压力,反而是利用地形优势,牢牢掐着一条南北走向的商路。
“帝姬殿下,臣的妹妹从小在家中被骄纵惯……”
“莉苏小姐,请您别把事全推到奈芙戈小姐身上!”星缇纱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她的余光看到奈芙戈脸上露出了几乎不加遮掩的庆幸和高傲——后一样似乎是对着她的姐姐莉苏而言的。而莉苏那张谦卑得体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微笑,似乎是修养得体,又或者是在旁观着没什么城府的帝姬殿下为自己想要笼络的武勋小姐出头。星缇纱看着她,就如她所料地继续责问,“您刚才是怎么称呼萝丝的?请您在我的面前再大声地重复一遍!”
啊,萝丝。
捕捉到这一讯息的莉苏小姐眼底泛起了难以察觉的笑意,这一切几乎都像是她所预料的一样。
好亲昵的称呼啊,您从与这位劳罗拉小姐见面到现在总共才过了多久呢,帝姬殿下?
星缇纱帝姬殿下,您还是这样地愚蠢直白到没有半点城府。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您这绣花枕头可真是白瞎了这幅好皮囊。
然而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刚才的态度,恭谦而优雅:“帝姬殿下,这只是臣等北境贵族习惯的一个小玩笑罢了,您……”
“玩笑?”星缇纱逼上前一步,直直盯着莉苏小姐的红眼睛,“莉苏·苏·莱芙小姐,您不会不知道‘公主’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吧?这代表着圣女陛下的血脉,代表着玄鸟神明的认可!这是你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吗?是你们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吗!?请问您是想说劳罗拉家族对我对陛下有取而代之的不臣之心,还是想表达您对圣女血脉正统性的不屑一顾!?”
“殿下,臣……”
“请您就这件事情好好检讨自己!”星缇纱一挥手再一次大声打断对方,她根本就不打算给莉苏小姐解释的时间。贵族们善用言辞包装自己的一言一行,可当所有话都没办法说出来的时候这招就毫无意义。然而这之后她所说的话却让莉苏小姐心中暗喜——又或者说那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轻蔑一笑,“今天在场的诸位小姐都请记住这一点,玩笑不是可以随便开的!劳罗拉家族为帝国镇守北境,他们的牺牲和荣耀不容任何人抹黑!圣女陛下俯视众生,你我的一言一行都在她的眼中,还请诸位好自为之!”
星缇纱的声音回荡在这换衣间里,在贴着马赛克瓷砖的墙壁之间。小姐们低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姿态称是,包括莉苏小姐和她的妹妹奈芙戈小姐。
蠢到家了的帝姬殿下,居然放过这样好的打压莱芙家族的机会。而且现在还在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所做的这些,不仅拉拢了一个劳罗拉家的萝丝小姐,还让自己在众小姐乃至她们背后的家族之中立威了呢。
——莉苏小姐,您是这样想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