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不喜欢孩子。
即使在她自己也是一个孩子的时候。
弱小、无助、毫无反抗的能力。
就像小时候的她一样。
她很清楚怎样才能以“弱者”的姿态存活下来,不论是在砖瓦和天空都是灰蒙蒙的福利院里,还是在院墙高筑的尼尔森宅邸。
在福利院里,每天都有人崩溃,昨天一起互相安慰的朋友,第二天就被装进了白色的袋子里。
但莱拉并不在意这一点,因为她永远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莱拉已经忘记她第一个“朋友”的名字,其实也称不上朋友,只不过恰好是同一批接受实验的倒霉蛋。
福利院的地下室阴暗无光,莱拉只是静静地看向皮肤上满是脓包的尸体被粗暴地塞进布袋,黑色的液体混杂着血水,滴落在地板上,但很快又被抹去,如同他们本身的存在。
这是莱拉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失败品”的尸体,也是最后一次。
她只有一个想法——她要活下来。
她的确成功了,作为实验品中数据平平的一员。直到自称魔法协会的魔法师闯入,用异样的眼光发现还活着的她。
那人迅速地联系着什么人,她很快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来这里的人很多,各式各样地目光交织在她的身上。
怜悯的、惊奇的、怪异的、不屑的。
但莱拉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一道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目光。
即使视线没有实体,莱拉依旧能感受到其中如有实质的恶意——与她在福利院中感受到的气息如出一辙。
她隐晦地看向这道目光的来源,与一双阴翳的眼眸对上,面容有些瘦削的男人慈爱地笑了笑,但莱拉可以肯定,她在福利院中见过这个人。
魔法师们七嘴八舌地商讨着她的去向,销毁、监管,直到那个男人走上前来,终结了争吵。
“既然诸位一时也找不出办法,不然先将这孩子寄养在尼尔森家?”
男人看上去有几分话语权,剩下的魔法师互相看了看,最后戴着魔法协会标识的老魔法师点了点头。
安德鲁.尼尔森缓缓走到莱拉的面前,和蔼地向她伸出了手,莱拉却从这双眼睛之中看到了恶意,交织着一丝热切的渴望,她从无数次看见这样的目光,就好像福利院中的研究员一般。
众人的实现再一次集中在她的身上,为首的老魔法师目光锐利,莱拉垂下眼眸,平静地将手放到了安德鲁的手中。
她来到了尼尔森宅邸,安德鲁语气轻快地将她介绍给其他成员。
安德鲁的妻子,被称为尼尔森夫人的女人静静地站在二楼,手中端着正在燃烧的烛台,小尼尔森则投来了好奇的视线。
尼尔森夫人用她那空洞的眼神与莱拉对视,女人没有什么表情,莱拉却从那双无神的眼眸之中看到了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归于沉寂。
接下来的日子还算平静,安德鲁大部分时间不在宅邸之中,尼尔森夫人并不在意她的存在,小尼尔森倒是经常来找她麻烦,只不过大部分时候只会留下气得满脸通红的小尼尔森。
莱拉已经发现,无论是安德鲁还是尼尔森夫人,对小尼尔森都没有任何的“父爱”或者“母爱”,她尝试过“不经意”在尼尔森夫人面前警告威胁小尼尔森,但尼尔森夫人并没有插手的意思,而小尼尔森,在发现尼尔森夫人的存在后,反而更加害怕了。
而安德鲁,仿佛真的善心大发,对她的态度称得上和蔼可亲,而看向小尼尔森的时候,声音依旧柔和,但小尼尔森却开始轻轻发抖。
莱拉对尼尔森家的亲情关系并不关心,她反而可以让小尼尔森离自己远点,直到莱拉忍无可忍,掐着小尼尔森的脖子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滚。”
小尼尔森却怪笑起来,“你以为你摇身一变成贵族了?”
莱拉并不想回答这个蠢货的问题。
“你要倒霉了。”小尼尔森盯着莱拉,气息越来越弱。
莱拉轻轻地松开手,小尼尔森趴在地上喘息起来。
仿佛诅咒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莱拉……莱拉·尼尔森……”
“你已经离不开这里了……”
“你要倒霉了。”
莱拉无动于衷,她已经足够倒霉了。
出去和安德鲁一起出席一些场合之外,莱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尼尔森宅邸内,好在安德鲁并不阻止她翻阅书房内的书籍。
她不是没尝试过走出尼尔森宅邸,只是她方一靠近院门,就会有仆人打扮的角色惊叫着跑上来,嘴里念叨着关切的话语,然后将她扯回自己的房间。
仆人们并没有收敛力气,莱拉沉默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臂。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
莱拉晚上开始做梦,梦中的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之中,她向下看去,自己的腹腔有一个大洞,里面空无一物。
她机械地向前走去,在不远处的地上,她看到了一地的内脏。
她轻轻地跪在地上,麻木地捡起不知是何人的脏器,胡乱往自己的身体里塞去。
莱拉将右手放到胸口,那里一片平静。
她缓缓抬头,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天花板上鼓动。
她动不了了。
莱拉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拆开的棉花娃娃,被粗暴的塞入一堆棉花之后,又被草草地缝了起来。
没有任何痛觉,但她能感受到脏器正在她的身体中蠕动,似乎寻找着它们本来应该待在的位置。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