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步辇?,他看着下方人,开口下令:“启程。”
“启程——————”
浩浩荡荡的队伍成了一条巨龙,在这皇宫之中游动着,从凤仪宫一路游到御书房。
御书房外,李公公候在门口,望着那龙一步步迈向此,上前几步就要行礼。
“免礼。”皇帝烦躁地挥挥手,从步辇?上走了下来,问道:“萧老将军在何处?”
“回禀陛下,萧老将军与萧小将军已在偏殿等候。”
“叫他们来御书房。”说罢,皇帝就一甩衣袖,直直往里走去。
“老奴遵旨。”
目送着皇帝进去,李公公默默游走到了偏殿,敲开门,对着里头两位几乎算得上是传奇的将军毕恭毕敬:“两位大人,陛下有请。”
“怀素。”萧老将军轻抚胸口,那处有着些许温热,轻打着她的心脏:“你会怨我怪我吗?”
“祖母……”萧谓抿唇,先行起身,往外走去:“祖母,怀素是您一手培养大的。”
话尽,可意未尽。
自己一手培养大的孩子又怎么会怪自己呢?
萧老夫人原是坚信的,可……
她回想起自己曾做过的事,千言万语皆是化作了一苦笑。
怀素,祖母或许真的对不起你吧。
若是你有一日知晓了要怪罪祖母,那便怪吧,或许这是老天对她犯下杀孽的惩罚。
“且坐。”坐在桌案前,他皱眉批着文书,又是放下,看着面前的两人,沉声道:“两位爱卿今日来所谓何事?”
萧谓看着那书房内多出的刺绣精美的屏风,屏风边,一道素净的衣角微微露出晃动。
有其他人?
那衣角看着眼熟的很,似乎在哪儿见过?
可还不等他细想,就见旁侧萧老夫人一抹眼角泪,啜泣。
“陛下!”萧老夫人作势就要跪下,眼眶溢满泪水砸落在地:“陛下,臣有罪啊!”
皇帝见她这般,忙是起身,急匆匆上前,拉起她,温声道:“您这是做什么?这天下何人不知您的功绩,且于私,您是我的恩师,于公,你是先帝的左膀右臂,即使您有罪,也必然不是什么大罪。”
萧老夫人一边用衣袖掩面,一边从怀中掏出一虎符。
那双苍老却有力的手将这虎符递与皇帝手心,涕泪横飞:“老臣无能,竟还拿着这虎符,这与我有何用?与国有何用?臣明知这虎符应收归陛下您才能起到最大的作用,可臣却抱有侥幸,一直存至今,臣无以面见陛下您啊!”
说罢,她又作势要跪,皇帝连忙制止她的动静,满是感动,拉着她的手安抚道:
“爱卿,既然您有这份心,那朕就收回这虎符,也算是给您一个安心,而说的那罪,朕可不觉是个什么罪,若是您过意不去,朕就罚您三日不允出门反思,您觉得如何?”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臣虽粗鄙,从山间农田而出,却也自知这是什么大罪,您若是不责罚,臣这心里,过不去啊!”
“爱卿……”皇帝的眼也渐渐泛红,一抹眼角的泪,感动道:“既然如此,朕就罚萧小将军一月俸禄,再加上先前说的罚您三日反思,您这可不能再推辞了,您再推辞,这外头的人怕是要怪罪朕连这点事也要责罚我们为国效力,戎马一生的萧将军了!”
“既然如此……”萧老夫人看着很是烦恼,又一咬牙关,认了:“臣接旨,陛下如此,乃国之大幸啊!怀素!”
听到萧老夫人的呼唤,萧谓回过神来,走到两人身边,有样学样地眼眶一红,道:“有陛下这样的明君,臣之幸也!”
“那外头三人好生会唱戏。”祢生透过屏风看着萧谓瞬间通红的眼眶,不自觉地轻笑一声:“真想让那些说我们青楼女多情薄情的看看这场景。”
况且……
祢生看着旁侧的人,又看了看前面穿着黄袍的人,眼底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
说薄情,这天家才是真薄情。
那皇帝的眼只出泪,不出情,那冷漠抽离就连她这个局外人都能察觉的到。
再说……这江华看的倒也是认真,怕是把此处的场景都刻入脑海里才是。
所以她不怎么喜欢他们天家的人。
交谈起,太烦人。
无论是王世成,江华,还是先前的皇后,现在的皇帝,没一个话语中只有两三层意思的,又颇回演戏。
她又想到了牡丹的那份日记。
那时,初到这世界,孤身一人的母亲又是如何在皇宫度过的?她是如何的心情?可曾害怕?
不过想来先前那份日记,她又是自嘲一笑,耸耸肩。
那日记里随便撕一页出去都是要掀起轩然大波的,也只得庆幸母亲书写时用的是以前那个世界的字,即使江华看过也是看不懂的。
“说来,怀素年龄也不小了,可有心仪的对象了?”这话一出,祢生突然发觉身旁的江华身子猛地一僵,面色极差:“朕可知有不少姑娘爱慕你那个。”
萧谓却没什么反应,看着一脸正直,与情爱之事绝缘似的:“尚未,臣对这儿女之事无甚兴趣,只愿为陛下,为国效力。”
“你这话说出来,那些个让朕试探风口的臣子回去可都要被女儿闹了。”皇帝调笑地看着他,眼却有意无意地朝屏风处飘:“你先前说的那姑娘,你对她可有什么兴趣?”
“并无。”皇帝虽未点明,萧谓却是了然,轻咬下唇肉,才接着道:“臣对这儿女之事尚未有意。”
“你这话说的倒与华儿差不多。”皇帝给两人赐了座,王公公颇具眼力地给几人倒上茶:“你们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自小就在一块,想来也是聊的来的。”
“只不过这孩子现在性子愈发的倔了,你要是有空,多去与她走动,儿时的情义长了可不能丢了。”皇帝一边饮茶,一边轻飘飘地抛出这段话。
祢生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江华身子更僵了些。
她好像很抗拒?
倒也是了,任谁听到这话都会僵住。
这话说的浅显,几乎要摊在祢生面上了,若是这都反应不过来她怕得去找花儿姐姐再进修一番了。
想到花儿,祢生的心情一下就低沉了下来,她又想起先前江华说的话,还有花儿的事。
她或许真的要去找花儿好好聊聊了。
微微垂眸,似是困倦,呼吸渐浅,几乎细到要听不清。
江华微微扭头,看向祢生,就见她面色平稳,白净的脸看着和瓷瓶般,与儿时见过的那张脸渐渐重合。
难怪他们都无法忘记那个人。
江华只见过那个人一次,就是在此,在这个屏风后。
那人冷漠地站在屏风前,看着那不可一世的皇帝声嘶力竭地哭泣,一如孩童般,泪打湿了龙袍,打湿了她的裙角。
她站在屏风后,看着自己那威武高大的父皇,有些迷茫。
为什么父皇会哭?那个女人又是谁?
直到后来她看着母后的泪才知道,原来父皇从没爱过母后,那个人从始至终爱的都是另一只在笼外的鸟。
她那日起,发誓,绝不会与自己不爱的人成婚,她不想成为父皇,不想再打造一个母后。
不过想来这愿望也是缥缈。
父皇不会同意,母后也不会同意,不过好在……
江华咽下喉中的腥味,不知何时,她将舌尖咬出了血,刺痛,倒是让她脑子又清醒了不少。
好在父皇母后看上的她的成婚对象不是同一人。
先杀了这萧谓,再杀了母后那边那个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只要她杀的够多,她就能得到自由。
她不可能成婚,这辈子都不可能。
脑海中渐渐浮出一个身影,那是纤细的,坚韧的。
她不会成婚的。
祢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只是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马车上,萧谓坐在她对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想了想,在她闭上眼后没多久,萧谓几人就离开了,皇帝将她们叫了出来,问了江华几个问题,可祢生却觉得怪异,这话虽是问的江华,那皇帝的眼却是一直看着她的。
而且那书房的味道也是奇怪,有股淡淡的药香,且是熟悉的味道。
她似乎在哪里闻过。
再后来……她和江华就出了去,江华看了她好几眼,然后甩手就走了,她不大识路,就请了李公公为自己带路出了宫。
刚出宫,拐了几个弯道,就见着了一马车,看着好生低调奢华。
萧谓倚在马车外,闭着眼,皱着眉,听到有动静就睁开了眼,与她说了两句,两人就上了马车。
再后来……
祢生就没什么印象了,似乎是这座椅过于舒坦了,她一坐下就困倦了,没等萧谓上来就睡着了。
今日真真有些困了。
目光划过,见到祢生睁开眼,看着有些别扭。
“醒了?”
“嗯。”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冬裘,暖暖的,很舒服,有股淡香:“你的?”
“你盖着就是了。”萧谓瞥了她一眼,对上她的眼,又撇开头,不看她。
“江华拿了个刘婉莹写的指控书给了皇上,那上面指控荷夏和唐惠二人苟合,杀妻灭子。”
“刘婉莹?”萧谓皱起眉,不解:“她不是都失忆了?”
“我看了,那指控书应是早就写了的,只可惜我不是水秀儿姐姐,辨不得那纸墨的年份。”祢生想了想,那指控书上字字珠玑,血骨刻在字句中,好不悲戚。
“似乎是荷夏看上了他的正房之位,想要排除掉她那个隐患,与唐惠合谋,将刘婉莹与唐柳夏推入悬崖。”
祢生想了又想,回忆着那纸上的内容,不自觉地抬头,就见萧谓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别这样看我。”祢生有些不自在,往旁挪了挪:“我觉得其中有蹊跷。”
“你要再去找刘婉莹?”
“不。”祢生摇摇头,指尖玩弄着这冬裘内侧的毛:“我要回趟袖云楼,去找花儿姐姐。”
“她一定知道什么。”
“你准备何时回去?”萧谓问道。
“今日?明日?应就是这两日去了。”祢生摸着冬裘的毛,心情愈发的好,眼微微弯起:“说起来今日有只黑猫闯进了宫里,好生可爱。”
“你喜欢吗?”
“喜欢。”不知为何,祢生总觉得那猫长得熟悉,让她有些莫名的亲近:“只可惜那猫后来又跑走了,若是有机会再见,我倒是想好好看看它。”
“这样吗……”这话说完,萧谓又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这样,祢生乐的自在,拢了拢衣物,眯起眼,又像是睡着了,呼吸细细小小,倒和那狸奴一般。
车轮与地面摩擦,咯吱咯吱的发出声响,马蹄踏在地面,哒哒哒的,好听极了,倒是极为助眠。
这样的氛围持续了半响萧谓才别扭地开口。
“先前御书房里,你……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祢生的眼睁开一条缝,看着对面人迷迷糊糊的。
“陛下说的那些话……”
“嗯……”祢生想了想,又看了看萧谓的表情,恍然大悟:“嗯,都听到了,你要成婚了?恭喜呀驸马爷。”
这人真是奇怪,成婚罢了,马上就要做驸马爷了,还这般羞怯,这可不好,若是未来妻家嫌他不够大方可就不好了。
听到她这话,萧谓脸涨的通红,支支吾吾只吐出一句话来:“我不会成婚……”
“她也不可能和我成婚。”
当然不可能。
祢生心想。
他马上就要死了。
当然,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