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他若有所感,抬头,双目对视,在空气中嘣出巨大的火花。
两人谁也没开口,用那视线交战着,也算是有来有往。
没多久,萧谓忍不住了,率先败下阵来,啧了一声,躲开阿祢毫不掩饰,堪称露骨的玩味视线:
“来了。”
阿祢的视线粘着萧谓桃红的耳尖,戏谑道:“看你在这站了半天,怎么,头发还没整好?”
一听这话,萧谓顿时红了脸,这楼外的烛光映在他脸上,看着是羞得不行,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你,你来了不早说?何故不出来?看我笑话?”
“这不是看萧国公打理的认真,自然是不大方便出来打扰的。”
“你......”萧谓咬牙切齿地还想说什么却被阿祢打断。
她越过他,率先往里走去,回头,露出半只眼,却是给萧谓浇了半桶凉水:“该进去了。”
先前的旖旎情意荡然无存,萧谓耸耸肩,无所谓地跟在她身后入了那辉煌下贱的青楼。
绕过那飞舞的云袖,纤细的柳枝,腻人的熏粉,萧谓跟在阿祢生后一路上了二楼。
阿祢的屋子和外头不同,是极为简洁的,若说这屋子平日没人住他也是信的,这点倒和她这个人像得很。
“坐。”
阿祢率先坐下,素手挽云袖,眉眼低垂杨柳弯,几番拨弄,那热茶的云雾就随着手的上下浮动而流出。
“请用。”
单是闻这茶香就明了了不少。
好茶。
细品下怕是比得上他祖父收藏的一些子茶了。
在他胡思乱想中,阿祢突然出声,那声儿比上好的丝绸还要柔软:
“公子觉得我们这袖云楼是如何的?”
“自然是极好的。”这话自然是真假参半的。
到底来说,他其实对青楼女子没什么偏驳的看法。
他在边境见过太多太多被家人卖入青楼,走投无路被卖进窑子的女人,人总是要活的,如若投身青楼能让她们得以生存也是极好的。
但要说他对她们一点偏见也无那也是不可能的,许是这周围环境使然,许是他自小学的事务影响,总归还是会有种青楼女子低人一等的自觉。
“是吗......”阿祢对着那眼看了一会儿就觉无趣,坐回原位,懒懒地耸肩,移开了话题:“公子可知我是为何找您来?”
“还请姑娘明示。”
阿祢却没正面回应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水却不下肚,端在手里打着转儿。
“我是生于这楼,长于这楼的,自小就承了姐姐们的情,得以在这人世间行走,所以我自小就起誓要护好楼内的每一位姐姐,可......”阿祢一顿,又迅速接上:“公子可是在调查那起昏案?”
“正是。”
“倒是瞒也不瞒。”
“对姑娘,萧某自然是要实话实说的。”
萧谓话说的倒是动情,眼神也算真挚,只可惜在他对面的人是阿祢,自然是熟练地跳过这话,往下说去:
“自那下元节后,楼里就有姐姐病了,每日每日睡,如何也醒不来,面色还是红润的,体温也正常,请了医师来瞧也瞧不出什么问题,只说是昏迷,可......”阿祢停住,将那微凉的苦茶一饮而净。
“哪有一睡一月的道理。”
“找医师查看过,说是不碍事,只要想着法子让其吃食饮水,人应当是没问题的,但倘若一直如此呢?”阿祢说到这却又不往下说了,又倒一杯苦茶饮下,转换了话题:“昨日,你认出我了。”
“是。”萧谓坦然,他在第一场大戏开始没多久就认出了她。
“昨儿个本是我们楼里的花魁的回礼戏,却不想,三日前连她也倒下了,于是我临危受命,去替了她。”
“花儿姐是最良善的,自我出生起就一直照看着我,我那些个技艺也是她教的,平日施粥济民也不在少数,私下还资助了几十孩童识字,学技艺,这天底下怕是找不出比她更好的人了,可谁曾想这般良善之人却.......”
阿祢抬头,眼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知道公子不缺人用也不少人脉,可我们这类人也是有公子得不到的消息渠道的。”
“我大抵是与公子同时查起的,掌握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我能保证,我这儿的消息,与公子的几乎没有重合的。”
这话说完,萧谓沉默,两人就这样僵持片刻,最终又是萧谓败下了阵。
她的眼神实在过于真挚热烈。
萧谓轻叹,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左右看看,从窗台上揪出一砚台,磨墨,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笔,沾着磨出的墨汁,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萧谓,外头都叫我萧国公,因着查案被派至大理寺担了给虚职,不过你别这样叫我,听着怪别扭,叫我本名就是了。”
“祢生。”阿祢接过萧谓递来的笔,也在上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儿的洒扫丫鬟,想怎样唤我都随你,阿祢,祢生,都行。”
“你是洒扫丫鬟?”
萧谓有些惊讶,两人一结盟,许是明白那伪装在对方面前一点儿用处也无,倒是连装也不装了,态度也变得放肆起来:“看着可不大像,无论是你的身手还是你的……琴艺。”
说到琴艺,连那话语打了三个弯才溜出,似乎意有所指。
“那是还不是因为是公子你。”祢生淡淡地翻了个白眼,也是放松了下来:“外头可没人见过我学过的技艺,就连那奏曲儿也是‘花儿姑娘’所奏。”
“且我们袖云楼是卖艺不卖身的,公子还是莫要固化了才是。”
“卖艺不卖身?”萧谓一听,怪了,这倒是与他调查出的不同:“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器具碎裂声,有人倒地,有人尖叫,有人大喊。
“啊——”
“是巨斧团!他们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