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爱的少年死在一个救我的雪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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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道世道艰辛,皇帝昏庸,酷吏当道,苛捐杂税,民不聊生。
独孤月照横空出世,力挽狂澜,她是独孤家二女,容貌惊世,师从偃松先生,偃松先生是世外高人,独孤月照亦是聪慧无双,国师曾言凤凰命,皇帝听闻,立刻废了当时的皇后,迎娶独孤月照。
世人所传不假,独孤月照的确容貌惊人,连见惯二十年美人的皇帝都惊了一下,数年独宠一人。
独孤月照深得恩宠,育有三位皇子,两位公主,皇帝有头疾,独孤月照替皇帝分担政务,批阅奏折,十年如一日,天下百姓有了喘息的机会,皆表圣恩。
可惜独孤月照死于十年前,入夜暴毙,死因未名。
独孤月照亡后,皇帝扶一位宋姓美人为后,宠及家人,宋家搜刮民脂民膏之狠,百姓怨声载道。
三年之前水灾淹了万亩良田,朝廷赋税却加了一重,一时之间叛军四起,各立为王。
大半叛军都是乌合之众,朝堂兵力倒也能应付。
但一人堪称乱世枭雄,此人便是骆重光。
骆重光是骆重光曾以一千兵力让朝堂大败。
短短三年,便让天下无人不晓,坐拥数百城池。
骆重光年四十,有一子,性活泼聪慧,名为骆嘉霁,常年在外,无人知晓他在何处。
蝶蛉山。
少女一袭绿衣,身姿轻盈,正与一男子比武,女子手段迅猛,判断果决,面前男子纵然有心赢女子,但在女子巧思之下还是落败。
女子赢后,笑嘻嘻说:“程叔叔,可服我。”
被称为程叔叔的人摇了摇头,无奈笑道:“嘉霁进步神速,我真是不如了,只是你太不小心了,若是被人发现是女子,恐怕会……”
他还未说完,被称做嘉霁的女子不在意道:“我乐意做女子,再说办成男子本来也是你和母亲的主意,我却是不在意的。”
女子话是这么说,山间铃铛响动,她还是麻利换上男装,描眉几笔,扮成一个秀气的男子。
女子为骆嘉霁,程叔叔名为程云霜。
嘉霁和程云霜走到房间,里面已经有一个黑衣人站在屋内,黑衣人见到嘉霁,跪下:“小公子,主公有令,望小公子回城。”
嘉霁面色不虞:“既然当时父亲不愿我留下来,何必要我回去,不过是平白多了争吵。”
黑衣人却取出信件,交给嘉霁,嘉霁一目十行,脸色渐渐变差。
看完之后,纸被她扔进了灯火之中。
程云霜问:“主公信上写了什么?”
嘉霁面色还有些苍白:“父亲他身染恶疾,可兵临城下,需要我去借兵,纵然我不愿牵扯,但我也不希望父亲出什么事,他那么骄傲的人,若不是这一次情况艰辛,恐怕也不会写这样的信,百里之外的镛城是我舅父的地方,我会去那里借兵。”
程云霜有些头疼:“朝廷也不是吃素的,我确实对这次围攻有所耳闻,是三皇子萧原州率兵,听闻萧原州虽武功不好,但才智却深得母亲独孤月照真传,不可小觑。”
程云霜说完之后,立刻去问黑衣人:“你来的时候可有阻拦。”
黑衣人:“虽有阻拦,但都有惊无险。”
嘉霁和程云霜对视一眼,说:“这是一点不给我收拾的机会。”
程云霜说:“我们快走,这里有一条密道。”
这话刚说完,铃铛开帅疯狂的响起,根本停不下来。
几人面色一变,赶紧去了密道。
程云霜对密道十分熟络,不过半天,就从蝶蛉山走出。
嘉霁望着远处的蝶蛉山,啐了一口:“萧原州真是狡诈。”
程云霜:“兵不厌诈,你们年纪相仿,阵营不同,恐怕他是你最大的对手了。”
嘉霁脸色变了又变,程云霜说:“放心,你的东西从来收拾的谨慎,他绝不会找到任何和你有关的东西。”
嘉霁从小女扮男装,对自己的私人物品把管一向谨慎,哪怕在蝶蛉山居住数年,每天也都严格要求自己。
当然她一个孩子还没有这样的警惕,是嘉霁的师傅一直严格要求她。
嘉霁和其他两人奔波已久,终于到了嘉霁舅父那里,嘉霁费劲唇舌,舅父终于派兵。
嘉霁站在城墙之上,迎风望向远处,对程云霜说:“三皇子既然抓不到我,那注定不会罢休,程叔叔,我们兵分两路。”
程云霜欣慰的看着她:“很好,你想怎么做。”
嘉霁:“我带少部分的人,但我这一队只为了迷惑他们。”
程云霜脸色一变:“小公子,这该由我来做,你是主公唯一的孩子。”
嘉霁摇了摇头,坚定说:“正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孩子,我才要这样做,我父亲年少闯荡,路遇艰险无数,却从无畏惧,我更该如此。”
见嘉霁主意已定,程云霜叹息的同时又欣慰想道:果然虎父无犬女。
嘉霁鬼主意十分的多,硬生生把百人的队伍走出了万人的气势,其实嘉霁熟读兵法,只是年纪不大,又从未上过战场,想法稚嫩,可经过这段时间的逃窜,她已然成长了太多。
嘉霁的迷惑的法子如他所愿,引来了朝廷的追兵,她知道这是由大皇子带领的人,她带人躲得着实惊险,几乎用上了她全部的智慧,每每逃过一劫,都是冷汗淋漓,但她更惊叹,不愧是独孤月照的长子,竟能把她逼到这个地步。
云倾关地势险要,危险重重,非常适合设伏,嘉霁虽有心利用此地,但她和萧原州明争暗斗太久,嘉霁了解萧原州绝不是一个能进这个埋伏的人。
但如果在这里躲不过去,她和她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她只能赌一把。
她将自己的想法和其他人说完,其他人振臂一呼,答应了嘉霁。
原本这百人对嘉霁是不服的,甚至聪明的人已经猜到了他们恐怕就是所谓的“诱饵”,许多人都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但没想到他们跟着的这个小公子明晃晃说明了险境,并又给每人一笔重金,而在离开的过程之中,小公子总是身先士卒,每一夜都不畏艰辛,帮士兵守夜,而守夜的时候他以树枝为笔,描绘如今的境遇,以此找到求生之道,每每他们以为不可行的时候,小公子的手段总能力挽狂澜,避免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这份惊险与刺激并存,小公子会及时安抚人心,并及时处罚不和谐的声音,如此手段,这群人早已又敬又畏。
所以嘉霁提议的时候,其他人毫无反对。
另一面,萧原州望了望天上的乌云,孤身立于悬崖之上,独孤月照生得惊世无双,身为独孤月照的长子,萧原州却和独孤月照并不相似,他更像他隐居的舅舅,俊逸舒朗,傲雪凌霜。
不一会,跟着萧原州侍卫赤律走了过来,拿着一身大氅,披在萧原州身上:“殿下,夜深寒凉,殿下身体不好,别伤了身体。”
萧原州舒朗的面容上有一丝苦涩:“这里也就只有你能关心我的身体了。”
赤律眉目低垂,就连声音都有些苦涩:“殿下,前方就是云倾关,此关险恶,是天下之雄关,过了此关,前方就是骆重光的地方了,叛贼熟悉路途,恐怕再难追上了,掌令使不会不识大局。”
掌令使是朝廷派去掌管军令之人,掌令使在的地方,统帅不能轻易调动士兵,必须要征求掌令使的同意,掌令使相当于皇帝的眼线,但掌令使一般都会在那些远离朝廷世家庞大的将军那里,避免世家造反,而皇帝的儿子身边会跟随掌令使,却还是头一份。
这无疑是在向众人宣告,皇帝并不信任萧原州。
萧原州语气沉沉:“若非掌令使在这一路上犹疑,次次坏我好事,我早就抓住骆嘉霁了。”
嘉霁此刻并不知道,让她心惊胆战的一次次对决,竟然是萧原州在这番艰辛的条件下做到的。
赤律却惊呼:“殿下,慎言。”
萧原州听到这话,知道赤律是为了他好,但神色却渐渐寂寥了起来:“有什么可慎言的,皇后忌惮我母后的名声,生怕我借助母后的名声成为皇帝,可她看看这千疮百孔的王朝,有什么可继承的,他们待在皇城太久,早就不知道,王朝大半都是骆重光的天下了,只等有一日,骆重光率兵攻破王朝,皇族终究会成为阶下囚。”
赤律听了萧原州这份大逆不道的话,知道萧原州说的是实话,却也觉得替萧原州委屈,明明独孤皇后治国无双,若非暴毙,王朝何至如此,萧原州何至如此。
萧原州往日温柔待人,从不急言令色,十几年来,无论面对何种境遇,从未失言过,如今见到这满目疮痍的王朝,见到大军压境却还在勾心斗角的官署,他只是失望罢了,这份失望在此达到了顶峰,终于说了出来罢了。
赤律痛苦的跪下:“殿下,赤律只有一条命,但属下发誓,定用这一条命护住殿下。”
赤律半句没说劝他的话,却句句都在劝他,萧原州叹息:“放心,我只是说说罢了,我是是王朝的殿下,王朝消失,我又能有什么下场。”
赤律不敢多言。
过了片刻,萧原州说:“走吧,我的好哥哥还在等着我呢,没必要给他看笑话。”
宋皇后比独孤月照早入宫三年,在独孤月照还未入宫的时候,宋皇后深受恩宠,为皇帝诞下双子。
而独孤月照入宫之后,这份独宠不在,而独孤月照死后,宋皇后重获恩宠,此后便处处为难独孤月照的孩子。
萧原州说的哥哥是宋皇后双生子的哥哥,也是大皇子。
等萧原州进来之后,大皇子坐在首位,掌令使低眉顺眼,丝毫没有在萧原州面前那份高傲的姿态。
萧原州见此还有什么不知道,大皇子扫了一眼萧原州说:“皇弟这一路上的艰辛我都听掌令使说了,但耗费这一路上的时间,皇弟还是没有抓到骆嘉霁,既然如此,那便交给皇兄吧。”
萧原州还没说话,掌令使就立刻开始恭维道:“大皇子才智无双,有大皇子来此,叛军定无路可逃,臣愿忠心跟随。”
萧原州见到这一幕,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心里极度乏累,但脸上还要维持感激:“好,弟弟正好没有办法了,有哥哥在,弟弟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大皇子玩味道:“是么。”
萧原州:“自然是。”
大皇子:“罢了,你们都走吧,我同弟弟叙叙旧。”
其他人听后,鱼贯而出,屋内只剩下大皇子和萧原州,萧原州站在那里,如同孤竹。
大皇子摸着手中的瓷杯,说:“皇弟过来坐吧。”
萧原州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大皇子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参军生活不易,你还适应?”
萧原州:“还好。”
大皇子:“你看起来比在皇城的时候清瘦了。”
萧原州:“多谢皇兄关心。”
萧原州每一句都在打太极,大皇子盯着萧原州,在萧原州的脸上,大皇子看不到一丝不甘,大皇子沉吟了一会才说:“夜深了,你回去吧,今夜睡个好觉。”
萧原州端坐同君子,起身离开。
等萧原州离开之后,大皇子的侍卫青辰从屏风后走出,大皇子低声说:“可看清我弟弟的脸了,明日就让他消失吧,王朝不需要他了。”
青辰身为大皇子的侍卫,怎么可能不认识萧原州的脸,大皇子叫萧原州走近,恐怕心里也是再做一个决绝的告别吧。
皇家不允许有太多的感情,存在最多的就是兄弟相残。
青辰低声道:“是。”
大皇子可惜道:“可惜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若非他是我弟弟,我定要交个朋友。”
大皇子最后还是说了句轻飘飘的真心话。
等萧原州走出了,赤律立刻关心道:“殿下,大皇子可为难你。”
萧原州摇了摇头:“并未。”
只是今夜必定有雷有雨,很难睡一个好觉。
萧原州坐在帐篷之中,大雨倾盆,他把玩手中的一枚玉质棋子,孤寂的军队只有这枚棋子能缓解他的情绪,这是母后生前送他的。
如今他得以独处,这也让他意识到一个可能,让他的心绪从来没这样杂乱过。
他来此是为了避免骆嘉霁回去,除了骆嘉霁本人,还有他带回去的兵甲。
和嘉霁想的完全不同,萧原州早就识出嘉霁的诡计,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骆嘉霁是诱饵,他表面上在跟随骆嘉霁,但实际上他已经飞鸽传书给他的好友,让他去追另一队人。
至于他为何不亲自去,明明那边更重要,大抵是骆嘉霁的计谋虽然青涩,但在青涩之中已经能看出未来成长的痕迹,若此番骆嘉霁能安然回去,骆嘉霁将会是王朝更大的心患。
而让他烦躁的是,他更想让骆嘉霁让自己抓住,大抵是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
纵然如今的骆嘉霁在计谋上完全赶不上他,但骆嘉霁在某些方面又格外吸引他,萧原州永远无法让手下这般真心的跟随他。
但如今已经无力改变了,他伴着雷声枯坐了一夜。
暴雨时的云倾关更为险阻,骆嘉霁知道只要逃出云倾关,就意味着她就会更有利,但这里高山林立,道路复杂,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在山中迷路,遇到豺狼虎豹,成为盘中餐。
追着嘉霁的人更紧了,嘉霁能感觉追兵比以前更像是一条绳子,且手段狠辣许多,嘉霁立刻察觉到对手换人了,但依旧十分不好对付。
离出关只差一步,她不能在这里输掉,骆嘉霁脸色变了又变,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师,老师曾说,天时不如地利,若是你,该如何制造地利,善谋者,可用一切。
骆嘉霁听到空气的沙沙声,回忆云倾关的险阻,她恍然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但老师的话却犹如刻刀,在她的思想上拉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参加这一场危机四伏的豪赌。
她立刻对追随她的人说:“我要将人分成两队,跟着我的人依旧是诱饵,只不过这一次我们彻底解决他们。”
很快就有数十个人站了出来,骆嘉霁笑了笑,她说:“多谢。”
说完之后她立刻制定了计划,一拨人立刻沿着嘉霁指的方向离开,而嘉霁做为诱饵,将朝廷的追兵引入更深的腹地。
在追兵出现之后,她心底一沉,一股不同于人的震动从地面传来,浓郁的泥土味道冒出,嘉霁身边的人喊道:“山神发怒了。”
嘉霁向上一看,她赌对了,果然是泥石流,嘉霁喊道:“冲着两侧和高地跑,把能丢的先丢一下,保命要紧,不必找我,逃命之后去城中。”
其他人早就有所准备,听到嘉霁的话,他们匆匆逃命,嘉霁和这些人相比可谓是高手,她立刻将身边跑得慢的带走。
泥石流来得太快了,嘉霁他们算是反应迅速,勉强逃过一劫,但她和她的人已经冲散,身边只剩下刚才救的人。
嘉霁他们算是好的,他们人数不多,朝廷的人很多,且身穿盔甲,在山上跑起来笨重,直接卷入了泥石流之中。
山崩凶险,这里已是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嘉霁望着被泥石流冲的四散的人。
被嘉霁救下的人感恩戴德:“多谢小公子。”
“没事,走吧。”
却没想到一转身,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男人高壮得像是一个小山,背着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