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谢谢我,然后给了我一袋子零食,还说什么我要是不吃就分给别人吃,反正必须要收下。”
提起这件事他就隐隐有些烦,“我真的搞不懂他了,帮他他不要,不管了之后他又贴上来给我送东西,难道我帮他是为了他那袋破零食吗?简直搞笑啊!”
许存真听后沉吟了片刻,却说,“你生气,是因为觉得他没有承你的情吗?”
“你什么意思?”
他的态度听着却不是与他站在同一战线,谢昱宁当下就有些着恼。
“先别生气,你来找我说这件事,也不是想听我和你一起说他……这个行为有多没必要,对吧?”
许存真先是轻声安抚了几句,看他表情和缓多了才继续说,“昨天班委会,陈安雅跟王轻说一件事,”陈安雅是他们班的生活委员,“这半个月,吴金施的午饭和晚饭好像都是在食堂买两元米饭,然后打免费汤泡饭吃。”
“哦,那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谢昱宁冷笑了一声,“是我让他这么做的吗?反正我什么也没干,他这么做不是更加没必要了吗?”
“不是这样。”许存真说,“如果是告诉老师可以解决的事情,你认为他自己不会去做吗?”
“他不是没有承你的情,这袋对你来说无足轻重的零食,就是他能给你最大的诚意。”
路灯是近期新换的,灯光明亮到有些惨淡,但仍有些暗角照不亮。
他的声音明明平淡无波,可谢昱宁平白听出了一股冷硬的感觉。有点不舒服,他从来没有听他这样跟他说过话。
“我又没让他谢我,我不过……是不想他再,这样受欺负,连反抗都不会。”谢昱宁转开视线,随口嘟囔了一句。
“嗯,我知道。”许存真点点头,“他也知道,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要感谢你。”
“对于吴金施……对于他这一类的人来说,哪怕只是一根火柴,也是可能让他在寒冷的冬夜里活下去的火柴。可是燃烧过后的火柴棍呢?那将是一种新的负担。”
话说到这份上,再意气用事也没什么意思了,谢昱宁点了点头,遂沉默下来。两人在初冬的夜里站着,又是各怀心思。
穿行的车流停下一辆,副驾的车窗降下,刘叔和许存真点了点头,然后冲谢昱宁招了招手,“走吧宁宁。”
谢昱宁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许存真,“那我走了?”
许存真“嗯”了声,冲他挥了挥手,神色宁静得有些温柔。
谢昱宁临上车之际又回过头,却看他站在惨淡的灯光下,眼底眉间都像是沁出了哀伤。
“许存真。”他没忍住又喊了一声。
“嗯?”
“那对你来说呢?”他问,“对你来说,也是火柴棍吗?”
光秃秃的,黑黢黢的,是负担的火柴棍吗?
没有错过男生脸上错愕的神情,也没有去等一个回答,谢昱宁坐进车里,黑色的奔驰很快融入车流,将少年的身影逐渐隐没在长街的冷光里。
第二天是周日,一大早就是两节语文连堂。他们的语文老师苏美岱,贴吧上连载的“校园风云”中的传奇人物,据说,她年轻时候曾一人单挑一中周围的不良少年,并且大获全胜,吓得不良少年们改邪归正,一心向学。如今她已年近六十,年轻时候的“铁血手腕”却依旧威风,早读和第一节课把单元课程上完,第二节语文、第三节自习,连着大课间就是一个测试,一系列丝滑小连招砸的学生们是晕头转向。
后面两节又是数学连堂,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刘俐在学校也很有名,不仅仅是因为她泼辣漂亮,更因为她十分年轻,是还没被一中数学组的大染缸浸染的年纪,一腔热血,最痛恨的就是题海战术。刚刚得知接班老师是她的时候,谢昱宁和黄书朗高兴的直拍掌,结果没过几天,他们俩就笑不出来了。年轻的老师总是心怀抱负,刘俐治下,1101班的数学精准打击,专题专攻,像谢昱宁和黄书朗这种偏科厉害但还有救的,更是看管得“密不透风”。
第一节课把前天的小测卷遗留问题讲完了,第二节照例是“疑难杂症”讨论大会,由“严莉莉”委派的几名专题小组长穿行于“前线”,而她镇守“后方”,坐在讲台上巡视,再解决一些小组长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前一天晚上冷风吹多了,谢昱宁回去就发了个低烧,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但还是有一些流鼻涕,整个人也蔫蔫的打不起精神。他蔫了一上午,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了,又得到了一个噩耗。
“今天下午我们都提前三个小时返校排练一下节目,希望大家积极配合。”
话音一落,班上哀声四起,胡连青拍了拍讲台,“马上就到元旦了,我们班一次都还没排练,必须得练一次了,要不然到时候多尴尬。”
“之前不是说好的拿晚自习排练吗?现在不用晚自习就算了,还占我们的假!”
“就是啊!”
“本来假就少,要把我们逼死吗?”
“世界末日快来啊!快来道雷把元旦晚会给劈没!”
“……”
“安静!安静!”胡连青又拍了拍讲台,头疼至极,“难道我不要来吗?之前也没人跟我说过小谭这么难搞啊?哪个班不用自习课排练啊?”
“浮云!浮云!除了成绩以外一切都是浮云!元旦晚会哪里有联考重要?反正表现得好是诗词朗诵,表现得不好也是小品,走走过场得了。”
中午,学校后街避风塘。
蒋诗淇夹着嗓子学谭汝秋说话,把一圈人逗得乐成一团。
“我当时怎么说的?反对集体项目,反对集体项目!你们谁听我的了?嘿!这就叫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都不敢想这下得有多少人恨死我,”胡连青趴在桌上,一脸忧愁,“啊!我是真没想到文艺委员也会混到体育委员那个地步——”
王轻推了下蒋诗淇的猪脑袋,“少放马后炮!你哪里说了?我只看到你想害谢昱宁,让人家一个人去参加。”
“就是,你别多想啊,大家这么不爽大多也不是冲你。月考安排在节前,也不知道该说它恶心还是贴心。”
杨采晶叹了一口气,“按照往历来说,期末考试前的月考都特别难,别说参加节目会很耽误复习了,考完试还有没有心情参加元旦晚会都是一个问题。”
这边聊得热火朝天,谢昱宁不舒服,一个人坐在靠窗边的座位,离空调暖气的风口远一些,稍稍开了一条缝,还能透透气。
桌上的红豆奶茶看起来还是满的,只有吸管口残留的一点奶渍证明有被主人动过。谢昱宁撑着下巴,视线不着目的地乱窜,忽然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对面街口,一老,一少,一辆破三轮。
“我、我,不是讲了,不让你,到、到这边来嘛?”吴金施扯过一条裁好的塑料绳,把蛇皮袋子用力捆紧,然后扛起来,扔到旁边又老又破的三轮车上。
“这边学生多,人多,瓶子也多嘞!不来怎么行啊?”
身材佝偻的老人做着同样的动作,却到底不如年轻人那么流畅,“是附中那边有城管,我才这个点过来的,下次不会了!不会了!”
吴金施动作停住,皱眉道,“我不、不是那个意思,你不、不要,乱想咯!”
“我没有乱想嘞!”老人笑着把最后一蛇皮袋丢到车上,脸上皱纹挤成一团,“走了!你去吃饭噻!”
“你莫、莫操心这么多,你、饭吃了不?”
“吃了!吃了!你也莫操心这么多!好好读书就阔以了!”
老人仍旧笑眯眯的,骑上他的三轮车,枯瘦的腿蹬得很用力,臃肿的车却动得很费劲。
干瘦的男生忧心忡忡的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又几步追上去,推着那辆三轮车,推着他的所有往前走。
一声清脆的欢迎铃,酷帅的寸头男生推门而入,带来一阵寒气。
“过去了,排到位置了,黄书朗都快开始吃了。”
谢昱宁的视线从窗外转移到窦途脸上,顿了两秒,然后随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位置离门口比较近,窦途就先叫的他,正打算回头去叫蒋诗淇,就见那人拎着两杯奶茶走过来了。
“走了走了!吃粉去!我们都好久没吃了,这一周食堂的泔水都快把我喂成猪了!”
窦途接过他递来的奶茶,很不客气笑了,“我以为你该早点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