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哐当”一声震响,像砸在了蜷缩在马车里的女人们心中。或号啕或呜咽的哭声渐止,只剩下一具具失了灵魂的躯壳,瘫坐在一起,再无半点儿言语。
出城之后,密集的鼓声渐渐消失,平坦的官道变得颠簸摇晃,车轮沿着泥泞曲折的路,朝着一千多里的齐北方向滚过。
透过密不透光的篷布,幽兰闻到了连日密雨之后泥土腥臭的气味。
车里塞着二十多个丫头,挤在一辆被篷布包裹着的马车里互相取暖,彼此依靠。单薄的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跟着起伏摇晃,在黯黑的车里唯剩一双双淡漠的眸子,皆是对既不可预知又早已知晓的命运的绝望。
婉婉躺在幽兰的膝上,后背又猛烈地震颤了几下,已经咳不出一丝的声音了。幽兰轻拍着她的背,她的身体烫得像一团炭火正旺的火炉,双手却寒如冰川之水。
幽兰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过不了今晚,不等怀中的小姑娘气绝,就会被军队里的人丢到路边,喂食豺狼野兽。
她依旧轻拍着婉婉骨瘦嶙峋的背,俯身在她身边低语:“婉婉,撑着,我一定会让他们救你的。”
婉婉的后背又猛烈地颤抖了几下,脊柱凸起,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囊。她看着篷布缝合处漏出的唯一的一丝光线,双眼空洞沉沦,却还是挤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声音嘶哑干涸道:“幽兰,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离开掖幽庭,现在我能死在这皇宫外,也算是我的福气了。”
她微微侧过头,无力地捏了捏幽兰的手,用一缕青烟般的声音道:“你想你爹娘吗?如果死了,能看到他们,其实也挺好……”
“好什么好!”黑暗中,绿荷突然尖声失控地大叫:“我不要见他们,我死都不要见他们。要不是他们,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田地?为什么我要被送去掖幽庭,为什么被送去当军妓,为什么!就算是死了,我也要拉他们一起下地狱!一起下地狱!”
声音如同针尖一样刺入耳膜,她不断用瘦弱的身体撞击着坚硬的篷布,仿佛是一头濒死的困兽,即便全身骨裂死也要冲破牢笼:“放我出去,我不要去齐北,放我出去!你们这些禽兽!”
幽兰只能隐隐看到四周本已麻木的意识随着这声嘶力竭的哭声被唤醒,也许是她拼尽了全力,又或者周围的人也开始渴求生路,不断地撞击之下,篷布竟被撕扯出一个半米长的口子,刺入一缕橘色的光,直直照在了幽兰毫无血色的脸上。
“啪!”长鞭在空中抽打后炸出声响,随即便是那嘶喊着的女人更为痛苦的尖叫和哀嚎。
“我的脸,我的脸!”
刺骨的寒风灌入车内,透过被撕开的篷布,绿荷整张脸如被刀从左眉劈至右颊,皮肉分离,恐怖至极。她双手不断摸索着自己的脸,只感觉到有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溢出,顺着细长的脖颈染透胸前的衣襟。
幽兰用手捂着婉婉的眼睛,看着篷布猛然被掀开,初秋挟带着寒意的阳光大面积地闯进来。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任由一个身形魁梧的身披甲胄的男人将不断嚎叫着的绿荷拖出马车,重重摔在地上。
篷布放下,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马蹄踩踏在血肉和骨头上的声音渐行渐远,那裂口处唯一的光亮成了马车中无人敢去注视的地方,她们更加紧密地蜷缩在一起,满脸都是被命运捉弄后的悲戚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男人们生火扎营的声音。
“幽兰姐姐……”有人开口,是去年才入掖幽庭的阿朱,刚满十五,声音还带着些稚气,怯怯地朝着幽兰的方向问:“他们……会不会今天晚上就……”
“不会。”幽兰垂目,淡淡地开口:“护送军队的兵部侍郎还没有回宫,这里离都城也才百余里路,他们不敢。”
“那……那明天呢?他们要在十三天之内赶到齐北,应该没有时间花在我们身上,对吧……”
阿朱的语气里既是忐忑不安,又怀揣虚无的希望。
“躲过了今日又如何,还有明天……”阿朱旁边的惠君话里带了些看透了的淡然,斜斜坐着道:“……还有后天,总是逃不过去的。我们二十五个人,当场自戕的三个,被乱棍打死的一个,死在路上的一个,病倒的一个,剩下这十九个,要么继续一个个死下去,要么苟延残喘地活着,何必在意到底哪天被丢上床被他们糟蹋呢?”
幽兰一直垂着眉,轻拍着婉婉的肩膀,突然开口问:“阿朱,你离那豁口最近,悄悄看看周围都有些什么?”
阿朱胆怯地偷偷瞄了几眼,立刻缩回了身子道:“他们在河边扎营了,火头军正在生火做饭。”
“有看到酒坛子吗?”
阿朱眸光里闪着微弱的光,摇摇头道:“没有看到,只看到他们剥了些兔子的皮,在河边清洗。”
话音刚落,阿朱突然尖叫一声,身子急急往后缩去,尖声哭嚷着:“有人过来了,有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