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徐徐踱步过去揽镜自赏,陈旧模糊的画面中槐女身形影影绰绰,看上去正值总角年纪。
这次,段听祁附魂到槐女身上,可能是已经拿到‘槐女’身份牌的缘由,他对周遭的景象有种莫名亲切感。
段听祁对槐女的生平经历堪堪停留在书中寥寥几笔描述。
她爹是个天阉,生来就该打光棍,谁知他命好,在一次天灾后从牙婆手里买回个姑娘,这便是槐女她娘。
那年地龙翻身山野塌陷,临乡好几座城被埋在地下,饿殍遍野,流离失所的灾民像被挖了巢穴的蝼蚁,渺小甚微,无力回天。
槐女她娘就是在天灾中和仆从走散的,她原先好像是外地哪家的小姐,秾桃艳色,弱柳拂风。此番上路是为了到云中城议亲,可惜她命不好半道上被人牙子截胡拐到荒村卖了。
段听祁当初看到这里时就觉得很荒唐,能不能有点逻辑,这合理吗?这一点都不合理!
秾色生姿的小姐被千里迢迢拐卖到穷乡僻囊?
人牙子图什么呢?
图路远?图钱少?亦或是人牙子与青楼间有不共戴天之仇,宁做赔本买卖也不踏入地界一步?
不懂!
反正这位倒八辈子血霉的小姐被拐到荒村后没多久就怀上了槐女,这孩子肯定不是天阉爹的,至于奸夫是谁,书里倒没写。
这位小姐生下槐女后为报复般自甘堕落,她对生男婴好像有什么特殊执念,乃至于不顾伦理纲常频频与旁人苟合,后来也真叫她如愿,生下个体弱多病的儿子。
……
耳边仿佛有人拿鼓狠狠敲了一下,段听祁思绪骤然中断。
甫一拉开腐朽木门,蹦蹦欢欢的吹拉弹唱声顺随流风,从不远处那棵葱葱茏茏的槐树底下传来。
从这个角度窥见的景象颇为熟悉,段听祁若有所觉地视察起这厝屋舍坐落位置。
果然,在万骨池第三夜,他和楚轻舟为躲纸人追猎时曾经来过此处,日后这里会是木匠的棺材铺。
槐女住所和棺材铺位于同一处,多半不是巧合,她与木匠究竟是何关系?
似是知他心中疑惑,灵台陡然响起道清明女声,“他是我阿爹。”
啊?原来木匠就是书里那位被戴多顶绿帽的天阉爹!
细碎锣鼓声愈演愈烈,间杂有咿咿呀呀的戏腔。
繁乱戏词此起彼伏,一山更比一山高。
深更半夜,白雾缭绕中,唢呐声呜呜咽咽。
天边清月被屹立村口槐树的密密麻麻枝桠遮掩,几缕轻风拂面而来。
段听祁缓步走近时,葳蕤槐树下空无一人。
霎时阴风阵阵,如泣如诉乍起,瘆得人心慌。
丝丝缕缕寒意吹爬上背脊,段听祁无端渗出一层薄薄冷汗,好似周身有万千冰凉视线直勾勾钉在他身上,尖锐细针般齐齐刺入他髓腔。
苍白黑润的小路上哐哐铛铛有铜锣响,目不可见的空渺戏台只闻其声,其上戏子们步履苍然急迫,惊惧怬惶,间杂有纸张摩挲的沙沙声,好似底下听戏的看客们是群索命的凶神恶煞。
戏台与看客仿佛处在久隔人世的桃花源中,从外界寻不到任何法门入内。
澄净灵台上槐女止水不波,“他们在唱鬼戏。”
鬼戏,顾名思义,活人唱给鬼听的戏。
可这破落村子哪来那么多鬼?
段听祁顿觉毛骨悚然,这段记忆所处的时间点,槐女尚且年幼,万骨池剧情亦未开始,按理村庄该是安居乐业、鸡犬相闻,一派祥和景象。
但是打从他神识被勾到此处,村子寥无人烟,一路上没遇到半个活人。
莫不是,这个村子的人早就死绝了?
除却老人和木匠。
在槐女总角之前?
据书中描述的万骨池背景:裴弃巫初到荒村时,槐女年方十八,多数村民罹患怪病药石无医暴毙而亡,死状凄惨。
村民暴毙是祭祀的因,槐女身死是祭祀的果,万骨池是她生前执念织就成的红尘障,书中第一夜野岭孤村中,祭祀与水葬并行,和尚敲木鱼超度亡灵,这条时间线在槐女十八。
突兀的点出现了,如果村子的人早在槐女总角前就死了,那她十八岁时,多数罹患怪病的村民又是什么东西假扮的呢?
为何原住村民,老人和木匠都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白纸擦过地面的嘶剌声、古铜币在空纸堆晃荡的闷响,打上封条的棺材里躺着纸人。
段听祁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槐女借由灵台证实他猜想,“他们是纸人。”
她又断断续续补充道,“这里的有些东西……我一时半会说不出来,在你没牵上因果线前。”
“你身上有股莫名熟悉感,隐约在我的过去中。”
“你很像我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