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妇……十八岁的时候,原本有一门不错的亲事,但是被陆扬……玷……污”说到这里,阿致抬眼看着陆昀峥。
陆昀峥放下手中的茶盏,只见她嘴唇颤动,似乎难以启齿。不像是骗人的。
阿致手指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背,忍着泪意道:“因为此事,民妇的亲事告吹,父亲让民妇去给陆扬做妾。但陆扬喝醉酒后爱打人,好在夫人看民妇可怜,便一直帮衬着。后来夫人去世,民妇又发现自己身怀有孕,不想孩子因为没有父亲被人骂,便冒领了夫人的户籍。”
阿致说完这话,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悄悄抬眼看陆昀峥。
他脸上的伤感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愧疚、怜悯。他已经信了她的话。
他总是这样被她骗。当初离开陆府时,陆老侯爷为了防止阿致被找到,要给她换身份。阿致特意选的王致这个身份……似像非像的东西最能糊弄人心。她的目的达到了……
陆昀峥看着她那样难过,终于明白为何她会隐瞒身份,为何她说再也不会嫁人,原来她有过这样难以言说的经历。但这也说明,她确实不是阿致。
两人沉默了许久,就连烛火也跳得谨慎了些。
末了,陆昀峥抬头,看着她轻声问:“你当真不是阿致?”
他眼里都是绝望。
阿致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现在必然很痛苦,但这种痛苦是短暂的,终会释怀的。
阿致复又低下头去。
陆昀峥继续沉默。
阿致站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周身的气息都凉了。他的眉头紧皱着,肩膀轻微地落下去,她好想好想靠近他,拍拍他的后背,叫他不要难过。
可是……她没有资格。此生,她都没有资格再靠近他。想到这里,阿致的鼻头红了,眼眶里涌出大片的泪水来。
泪水落到地上,无影无踪。
阿致伸手,用袖子将眼泪擦干。
陆昀峥看到了那一滑而过的光影,他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睫毛湿漉漉贴在红眼眶上,如同春日被雨水打落的桃花瓣。
他道歉:“是我不好,惹了你的伤心事。你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现在,我送你回去。”
如果不是他鲁莽、一厢情愿,她那样的过往,绝不会说出来叫第二个人知晓的吧。
阿致点点头。
陆昀峥伸手撑着桌子,借力将几乎僵硬的身子撑起来,转身,率先出去。
阴影涂在他的背上,看起来那么孤寂、沉重。是因为还眷恋过去,所以很沉重吧。
陆昀峥带着她从后院的树林里离开。
子时还没过,天上一轮弯月,清晰明亮。
树林里满是阴翳,四周都是黑暗,脚下是湿漉漉的枯枝断叶,踩着有窸窣的声响,除此之外就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了。树冠像是一丛一丛的乌云,月亮从乌云里冒出来,又躲进去。
无论是明是暗,走在后面的阿致,她眼睛从来没有离开陆昀峥。她就像是牵丝戏一端的木偶,跟着他的影子而动。
她感谢今晚的月亮,真的好亮好亮,她这样一路看着他的身影,也足够了。
人与人是要讲缘分的,他们之间的缘分实在太浅了。因为知道此生再也不会见面,就会格外珍惜每一次看到他、靠近他的机会。但人心也许就是贪婪的——即使知道应该知足,但还是觉得好委屈。
快要走出树林的时候,阿致叫住了陆昀峥:“侯爷。”
陆昀峥转身,他站在月光下,看着树影里的她,她那苍白的脸和盈盈亮着的眼中盛着几丝月光。这一刻,陆昀峥清晰地听到了内心的声音,他期待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说点什么,只要不是说绝情的分离。
阿致微笑着仰头看他:“民妇方才想过,如果民妇是您口中所说的阿致,如果……阿致她真的爱您,她应当也会希望您和夫人能美满地过日子,而不是总是记挂着过去。”
即使很委屈,但因为是你……所以希望你过得更幸福安稳些。
陆昀峥偏开脸,隐藏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说:“你在前面走,我再送你一程。”
看来他不爱听这个话。
阿致本想拒绝,但陆昀峥说:“放心,我会离你很远。”
阿致走在黑夜的街巷之中,他的脚步声在一个街道之外,不远不近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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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昀峥子时过了才回来,回来后到书房坐了一晚上,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邬春荣睡眼惺忪地过来:“侯爷,屈县尉来拜见。”
陆昀峥正伏案写什么东西,听到这话,叫邬春荣打水来洗漱。
屈老幺费了老大劲才将女人送给陆昀峥,这么早来求见,明显是来邀功的。
陆昀峥前脚去见屈县尉,邬春荣后脚去书房里整理。书房里到处是废纸团,也不知道侯爷写的是什么。
邬春荣打开一个,睡意全无,立刻去书案上看他家侯爷写的东西,所以……他家侯爷这是抄了一夜的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