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
丹凤婆婆却笃悠悠望她一眼,“谁呀?”
“啊?”
“枇杷,我说这人谁呀?是你什么人?”
孟枇杷怔住。
“你如此着急,这人是你娘家兄弟?”婆婆俯身,查看躺到小床上的魏尚文。
“我从澄湖里捞起来的,前儿让学义来你这拿退热药就是给他用。他伤的很重,箭伤刀伤,婆婆你看看,会不会是那伤口里有毒?”
“一个陌生人!”丹凤婆婆直起腰来,望住她沉声问,“枇杷,你要为一个陌生人毁了你名节,甚至丢了你这条性命?”
孟枇杷张开的嘴巴一下顿住,空气中似乎多了些东西而变得凝滞起来。
“要是不救,待他去了好好安葬即是,你什么事都不会有;要是救活他……你这着急忙慌过来,怕是整个秦浦的人都知道了,你,孟枇杷,大清早衣衫不整背着个男人在村里狂跑,往后的事……不用我再说了吧。”
丹凤婆婆挪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就见院外人头攒动,私语声已成嗡嗡议论。
孟枇杷一点一点扭过脖颈,目光艰难移过去,就见推开的那一块窗框中,三四、五六、七八个脑袋窜上窜下,犹如过年放炮般兴奋。
她嫁入秦浦就克死了夫君,是个不详之人,是晦气扫把星,现在,救回的这人又要被她克死了吗!
“我要救活他!”
她的声音干干地说道。
“好,那我们就救活他!”丹凤婆婆一把合上窗子,同时合上了那些窥探的眼睛。
她拎出医治箱,打开银针包。一排排银针在昏暗屋内闪着一缕浅淡银色,待一盏盏油灯点起,瞬时光芒大放。
孟枇杷被刺得合了合眼。
丹凤婆婆的这两问,似乎挑破了某个禁忌,他的命运与她的命运在这一刻被绑到了一起。
他死,她活。
他活,她死。
苍老手指捻动银针,一根根扎下。
烛火跳动间,孟枇杷立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丹凤婆婆的声音遥遥传来,“你看他咬着被角,那是怕咬断舌头,他呀,也想活呢!”
孟枇杷的眼珠子仿佛僵冻般,咔咔转了一圈,眸光渐渐聚拢,他躺在那儿,脸面红肿一片,似乎要渗出血,而肿胀隆起的喉咙上,指甲抓挠出来的血痕不停往外渗血,他的喘息声沉重地要震塌房屋,可随着银针刺下,那因肿胀而挤成缝隙的眼眸打开了,里头亮起一缕光,仿若晨曦。
他倔曲僵硬的手掌慢慢伸展,朝她动了下手指。
她不由走上前。
他侧头,艰难吐掉嘴里的被角,唇边还带着血,似乎朝她笑了下,嘴唇微动,欲说话却引动更加急促喘息。
她忙向前,俯身侧耳,努力辨认。
在仿佛要撕裂胸腔的急喘中,她听见了模糊三字,“唔没事”
这还叫没事,孟枇杷猛然抬头,扬起手真想给他一巴掌,却撞进他眸中的一点笑意,那笑带着些痞赖,清澈澈又如冬日湖面。
她僵住,扬起的手不忍再下去,就跟惶急急的心跳一般,一个停顿,然后轻轻落了下来。
孟枇杷梳拢发髻,穿好丹凤婆婆找出的一件青衣,撸平衣角,推开屋门,神色平静走了出去。村人立马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嗡然如蝇。
“学礼媳妇,那男人是谁?”
“大清早的,从你屋子出来的呀?”
“哎哟哟,这小寡妇家的,哪能守得住呀,真是败坏我们秦氏家族名声哟!”
孟枇杷立住脚,环视一圈大大方方道,“那人是我从澄湖救回来的,受了重伤,性命垂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说完,她抬步再走,目视前方,不惧不恐,脚步踏实,衣角带风。
众人一静,面面相觑。
“学礼媳妇,你再多说两句呀,这人你认识吗?”
“对啊对啊,这不认识的人谁敢救回来呀,你们说对不对,说不好早就勾搭上了,什么性命垂危,只是找个借口罢了。”
哗然再起,无聊日子仿佛被撒进一把糖,又加一勺盐,再用油拌过,风言风语顷刻传遍整个秦浦,又往相邻的上吴村、淞镇等地飞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