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邹照还,我的名字是小姑起的。
还在我妈怀我的时候,我爸和小姑一有空,就坐在一起给我想名字,彼此都对对方取的不满意,比来比去,一直也没说准到底叫什么。
后来在37年十月,小姑得罪了日本人,不得已和小姑父一起逃离上海。临走前小姑父不敢直接联系家里人,想尽办法联系了屏姑,这才让我爸妈有机会替小姑整理行装。
我妈直到现在想到那个时候还会难受地红眼。小姑出事的第二天,报纸上登出来整个事情,我妈又心疼又担心,她说她无意识问了一句不知道小姑怎么就会开车了呢?我爸听到后,给自己狠狠扇了几个耳光,把她吓坏了。
随后我爸赶紧关了店,拖家带口躲到苏州乡下去了,不过后来打听,或许是我们幸运,也或许是淞沪会战打到最后日本人也焦头烂额了,所以我们一家也都平安无事,来年过年的时候就回了上海。
也就是在38年的春天,我出生了。我妈拍板决定了我的名字,叫春归,没别的意思,就是盼着小姑这个春天能快点回来。
我出生第二天,我爸专程给小姑打了长途电话,为了省钱没多说,只说是个女孩儿,名字叫春归,这个名字好不好,小姑在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叫照还吧,明月照我还。
我生命的头十年,小姑一直是个神奇的存在。
我从没见过她本人,但是天天都能听到我爸妈念叨她,让我看她经常寄来的照片。偶尔打起长途电话,即使在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我爸也要坚持让我听听小姑的声音,听她逗逗我。
再长大一点,刚会握笔写字,我爸就让我给小姑写信,小姑也总会给我寄东西,还嘱咐我爸把她的那些书拿给我看,她什么都寄,寄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所以我一直觉得小姑是个特别俏皮生动的人,后来我问过她,为什么在那些动荡不安的年份里还有心思准备这些,小姑没说话,但是笑着,看了小姑父一眼,那一眼我记得很清楚。
我妈从没打过我,唯一一次还是我在吃东西的时候看小姑留下来的书,不小心把书弄脏了一角,我妈气得打了我一板子,还让我跟小姑写信道歉。
无论如何,在我人生的前十年,我一直很喜欢这个没见过面的姑姑,小时候给她写信的开头都是是“电话姑姑”“照片姑姑”一类的称呼。我知道小姑也一直特别喜欢我,我一岁多就收到了一条小姑从长沙寄来的毛衣,据说这是她第一次织东西,但是因为估不准小孩穿多大的衣服,所以她干脆织了件给五六岁孩子穿的。一开始织的时候,小姑父还以为是给他织的,后来发现不是,好像还吃了很久的飞醋呢。
说起小姑父,他也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我对他最大的感觉就是,他永远都是一副很温和很好的样子。
我小妹刚出生时,小姑和小姑父也刚回到上海,那会儿我小妹特别喜欢哭,连已做了多年妇产科医生的小姑都说没见过这么爱哭的孩子,小妹见到外人尤其哭得严重,但是一次误打误撞,小姑父临时哄了她一会儿,她竟就不哭了,后来连我爸抱她她都哭,就小姑父抱她她不哭。我妈就笑说实在是小姑父这个人好,好到小孩子都能感觉这个人的温柔。我妈还说她和我爸感情确实不错,可是做夫妻久了难免还是会吵吵架,但是小姑和小姑父从没吵过架,一次也没有,原因就是两个人性子都太好了。
但我知道我爸其实对这个“妹婿”又欣赏又嫌弃,欣赏自不必说(小姑后来戳穿说我爸从年轻时就有点钦慕小姑父呢),嫌弃的是他总不在家,总在外面,不是在哪个深山里调查溶洞,就是在哪个大漠里挖矿挖油。小姑在外面的十年间,她和小姑父总是聚少离多,我爸知道这点很心疼,小姑却反笑他老封建,她一句“我的人生难道只有他啊”就把我爸说服了,后来他果然也没那么介意小姑父的工作了,再加上小姑和小姑父在一起实在是开心,从那些年她寄来的照片看,她虽然很清瘦,但是精气神一直都很好,我爸也就彻底放心了。
他俩这种聚少离多的状态直到44年,小姑父在户外调研时路遇泥石流,受了很严重的伤,差点丢了半条命,小姑那会儿在昆明的医院工作,连夜赶到贵州,但贵州的医院医疗水平有限,只能暂时把小姑父的命抢回来,但小姑父很有可能会终身残疾。
据说当时小姑没犹豫,当即拍板送小姑父去北京协和,小姑父的同事都不同意,说这样太冒险了,毕竟那会儿的条件实在是太差了,路上遇上什么意外又有谁能知道呢?小姑一个人在外面坐了一夜,想清楚了,必须送他去北京,小姑父的领导差点跟她吵起来,一群男人一起威逼一个女人,但她还是没松口。我后来问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她的回答很简单,没有什么煽情的——“一个一辈子没停过脚步的人,我不能让他停下来。我知道我是个冲动的人,但他从来都支持我。”
但我知道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承受了多大的煎熬,但这些她都不提。到了北京,小姑父幸运地被救回一命,康复期他们一起留在了北京,这次,小姑父重新拾起自己读了一半的博士,小姑也顺利地重新考进北京协和医院院,两年内拿到了当时全中国最高水准的医学生学位。
那一年,小姑29岁。
47年,小姑父受复旦大学之聘,终于有契机回上海,小姑经北京协和医院与上海广慈医院合作项目介绍,也回到了上海工作。
他俩一回来,我爸就把什么时候结婚的问题提到明面了,小姑父被问到这个问题只是笑,小姑也说不急。他俩回到上海,先是在武康路租了一间小公寓,离我们家很近。头两个月两个人都在休假,成天吃吃喝喝,我爸着急结婚的事,又不好意思催,就每天派我去给小姑送午饭,还嘱咐我当他的说客,问问小姑到底什么打算。
那天我跟屏姑一起去找的小姑,我俩提着饭盒上门的时候,敲门后等了很久,小姑才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开门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
我看见她歪歪扭扭的斜辫子,一下就笑了,问她头发怎么乱糟糟的呀,小姑特别不好意思,倒是屏姑一脸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然后给我脑门一巴掌,让我一个小孩子不要乱问。
进屋后,小姑父因为要去大学报到,时间紧张,吃了早饭就去收拾东西,小姑就和我们闲坐着,一起看他们带来的照片。
我从没见过那么多,那么好看的照片,看得痴了。问小姑这些都是谁拍的,小姑说大部分都是小姑父拍的,我不由得对小姑父油然生敬。
小姑父从旁边经过时,我问他,最喜欢小姑的哪一张照片?
小姑先抢答:“先别说让我猜一下!”
小姑父就停下来,靠在桌前,胳膊上搭着西服外套,边系领带,边笑看她,等她选。
小姑接连指了好几张,小姑父都摇头,直到小姑都猜累了,索性玩笑道:“这几张我这么好看,你居然都不喜欢,你果然变心了。”
小姑父笑着捏捏她的耳朵,然后附身挑出一张来:“我最喜欢的是这个。”
我们都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小姑穿着一身连体的工作服,坐在一间小院子正中的照片。照片里,小姑两手捏着牌,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围桌而坐,小桌的第四面没有人,挨着一棵开满了花的树,树枝微垂,花意繁盛,而小姑显然是一心打牌,忽然被人唤了一声,回头才发现有人举着相机对着她,于是立马咧嘴一笑,眼底带点儿懵,又有立马反应过来的狡黠,在肆意的花树底下,美得不可方物。
小姑笑了:“这张...是在昆明,我们三个月没见,你一回来,就拍到我在跟人玩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