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没说话,忽地仰头,嘴唇去寻她的后颈,然后轻轻地,如啄咬般吮了一下,声线低哑,“my princess Nightingale.”(我的夜莺公主)
亲完没再动,偎着她的肩膀,倒似真的睡着了。
火车慢慢地走着,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起空袭警报,下一刻是否会丢下炸弹,但张默冲却难得地有了睡意。
诗人的梦幻会在最后一节结束,但他不会,毕竟他全部的希望和梦幻,此刻正在他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哐哧一晃,将他晃醒,他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
施辽还在身边,手里展着一封信,反反复复看,看过一遍折起来,又打开,再看一遍。
“醒啦?”察觉到他的动静,她扭头轻声道。
“嗯。”
他的眼神在信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施辽却把信放到他手里,“看看,家里写的。”
“家里”两个字一出口,倒让张默冲有些意外,这么些年对他而言称得上“家里的”的,只有施辽的信。
「妹妹,箱子右面是一些腊过的肉,最近天气冷了不容坏,但也要尽快吃,黑色盒子里的是应急的药,虽然你是医生用药自无需我说,但我还是唠叨一句,过分用药总归不好。还有一罐洋槐蜜,这个不容易坏,慢慢吃,过冬的衣裳都给你装上了,你喜欢的茶油皂也随了一块,你的‘百宝箱’带不去,我一定好生给你看管着,师公杜姨、阿双阿屏都有我照看,你千万放心。时间紧急,仓促之下只能准备这些,千言万语都可表为一句:千万珍重身体,千万放心家里,一切有我。有几句话捎给张默冲:好生照料自己,好生陪着阿聊。
国难当前,人人危险,莫要自怨,潜心砥砺,终有一日重逢。」
字体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皮箱却是崭新的,应该是临时出去买的,箱子里的东西有条不紊,面面俱到。
“张默冲。”施辽沉默了片刻,叫他,“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平日里六七个小时的路程,由于头顶不可知的威胁和超载的乘客量,速度被无限放慢,谁也不知道火车什么时候,以及是否能顺利开进杭州城。
七个人或是偎在一起睡一会儿,或聚起来玩字谜游戏,五个人里有三个人都是学人文的,多少有些被文学浸润的浪漫情怀,再加上都是第一回跟友伴出远门,不顾炮火千里赴学,因此心中报国之心拳拳,并不觉得苦,甚至都有些隐隐的兴奋。
虽说是轮流入座,但张默冲自在座位上睡了小二十分钟后,离开后便不怎么回来。施辽离座去找他,发现他人站在两节车厢连结的地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略低着头,跟人说着话。
她走近,才看清那里站着的都是些抽着烟的男人,讲的话她听不太懂,但张默冲却很熟稔流利地交谈着,好像跟那些人认识很久了。
他背着她,直到身边几个男人都抬头看向来人,回头,才发现是她。
她刚想说你先谈着,我们待会儿说,张默冲已经跟那群人用她听不懂的话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多谢再会之类的。
“没事,我可以等你说完。”
他带她离开,“烟味儿太大了。”
“你这是?”她凑近看他手里的文件,看清名字却一愣,“杨陶...我的文件证明?怎么会在你这儿?”
“从前舅公让我去寻你的原生户籍,将你的身份迁过来,这张文件就留在我手里了。”
“我刚才问了,因为各地人口登记工作开展水平不齐,户口文件各有不同,所以几乎没法用统一的标准检查真假。”
“如果遇见日本人在各关口查文书,你就用这个,他们发现不了这个已经作废了。”
不知是因为他的细致还是被他知道自己的过往姓名,施辽不由得缓了一阵,才道:“好。”
“怎么过来了?”
“我刚刚听到邻座的一对母女说话,好像是女儿的家教老师没能挤上火车,母亲正发愁呢,你说我去应聘怎么样?这样,我跟她们去,你去长沙,去找你的老同学,还能继续做研究……”
“不行。”他一贯是看着她的眼睛的,这回却异常严肃。
“为什么?”她有些惊讶,没想到他想也没想就否定了。
“施辽,你想做什么?”
“现在到处都是流血的人,你想做什么?一个教英文,教乐理的老师?”
“可是…”她确实不想浪费自己的所学,现在到处都缺医生,可是各处的医院也没有经费,发不出薪水。
“你说过,要是太平,就出去留学深造,要是不太平,就留下来治病救人,哪怕只是包扎止血。”他始终伸手将她护着,以避开两侧不时来往的乘客,“阿聊,去做医生,以后仗打完了,我送你出国。”
她心中讶然,又酸又涩,不知作何回答,这时几个孩子莽撞地从走廊里钻过,他停住,将她拉在怀里等他们跑开。
“阿聊,我说过,战争时期,梦想这种词汇似乎都太遥远太不真实。但我依旧希望有例外,希望你是那个例外。既然在上海安稳度日已无法实现,你给我一个机会,好歹让我试一试,守住你的梦想。”
那你呢?她脱口要问,康顺潭却已看见张默冲过来,唤他:“师兄救我!”
原来是他和方治用行李箱支起一个平台用来放棋布,在上面下起了象棋。
方治边嗑瓜子边抱怨:“张兄别推辞,帮他吧,他棋艺差得惊人,我都快下不下去了。”
张默冲笑了笑,对着棋盘沉思起来,施辽没有再打扰他。过了一会儿,棋盘上康顺潭一方已经渐渐占了上风,一步棋后,康顺潭还没看明白张默冲所举何意,方治沉思一瞬,猛拍了一把大腿,忙丢下瓜子全副精神应对去了。
康顺潭虽看不明白棋局,但能看出方治已经应接不暇了,于是向张默冲投去一个敬意满满的眼神。
这时,张默冲的手上被人塞上一张纸条。
施辽一贯潇洒的字体,写成了白话诗的形式:
我们一起去长沙吧
我做医生,你去做想做的事情
我们都会很累很累
但没关系,因为每天夜里回家后,
你可以吻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