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你好歹明早再走,休息一夜呀。”
张默冲摇头,“事不宜迟,我已经同舅公说过了。”
“行,”邹广拍拍手,丢开手上的东西走近,“你怎么走?”
“有一个认识的朋友送我出上海,出去再想办法。”
他送张默冲出门,走了一阵,忽地问。
“多久回来。”
两个大高个儿并行走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吹着风。
“这次一定尽快。”
邹广却又笑了,吸吸鼻子,“算了,我妹妹又不是没有别的事做,又不是只能干坐着等你。”
“邹广,一直以来多谢你,虽然我知道我可能没有资格说这个话...”
邹广摆手打断他,“说什么呢。”
“你要是因为一直不在上海道歉,那你就太看轻师公,太看轻阿聊了。”
张默冲颔首,“你说得对。”
他看他一眼,平道:“阿聊以前有个双胞胎的哥哥。”
邹广抬头,他从不知道施辽的过去,这在卢公那里是个禁忌,施辽也从来不提。
“她家里养不起七个孩子,让人牙子到家里选孩子,人牙子选了两个,一个是她,一个是她哥哥。”
“后来她哥哥被领到天津有名的富豪胡家了,她则被送到了福利院,六个月后被一户姓杨的人带走了,那家人对她很不好。”
“阿聊跟我说你是一个特别好的哥哥。”
那晌安静了几秒,接着响起邹广干涩的笑声:“是、是吗......”
张默冲提出就送到这里,邹广也没再坚持,匆匆交谈几句后各自转身。
地面上有邹广被拖的长长的影子,张默冲不用侧目看,也知道此刻那个影子正在抬起手臂,胡乱抹着脸。
他长长出一口气。
——
转眼秋来,战事焦灼在前线,后方的生活倒也稍微恢复了一些秩序,九月底,医大复课,施辽重新回到校园。
校园生活依旧紧张有序,只有一个消息算作大事:她的指导导师之一,吕毅,被日本人挖走了。
这件事传出来后,连几个往常巴不得他走的学生都陷入了沉默,有风言风语说他是被请去替一个高等军官的情妇看精神病,也有人说他是逼不得已...
此间种种,于自秋听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末了只是道:“怎么就跟日本人走了呢?”
另一个男同学愤愤言:“亏我之前还那么尊敬他,走狗!”
但此事带来的波动仅止于课后的几句闲谈。由于临近战区的几家医院全部改为只接收伤兵的军事医院,大量的普通百姓转向到租界医院求医,红一院病患人数激增,为了应付这种状况,医大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被拉到医院帮忙,像施辽这种受过一些临床教育的学生,在这种状况下直接可以顶一个合格的医生。
不过她还是尽量抽空回家,一是因为白双孕态渐显,店里需要帮手,二也是因为战争并未远离,医院里生离死别之景实在是太多太多,她实在想多回家陪陪亲人。
连轴转两个周末后,施辽终于得空回家,邹广得了消息,早早到新德路的大路口接她。
远远看见一个细挑的女孩子,他一路跑过去,拿过她手中简单的行李,笑呵呵道:“怎么看着你又长高了?”
他嘴甜,见到女孩不是夸好看就是夸又白了。施辽知道他嘴里没个正经,也笑了:“因为我还是小孩儿呀,小孩儿当然要长个。”
施辽见他穿的不是寻常在铺子里做活时候的衣服,便问:“出去了?”
“噢,”他用手背擦了两把,“回了一趟明园。”
“师公也去了?”
“嗯,我娘,杜姨,都去了。”
“大家怎么说,今后还回去吗?”
邹广叹了口气:“明园被烧平了,连门框都认不出来,我家的老院子还行,还有点儿地基没被烧干净,杜姨租的楼保存得还算可以,楼骨都还在,只是里面烧空了。”
卢燕济估摸过火势,在回南市前已经有了大致的心理准备,邹广的娘却接受不了,看见自家平房模糊的轮廓,她当场差点儿厥过去。
“我娘舍不得,说烧成这样了我爹日后回来找不到家可怎么办,她不愿意在租界住,师公倒是干脆,说不回去了,就在租界找个房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啊,砸锅卖铁也要给我娘把老宅子建起来咯...”
施辽点点头,沉默一瞬,刚想说“那我就住宿舍好了”,但邹广已经猜出她的意思,抢先道:“放心,我跟刘二说了,实在不行让他给我们留四个管,我一个,你一个,阿双一个,我们小宝一个,你可别想跑。”
刘二是新德路后面的邻居,前段日子租界地盘紧张,他歪心一动,干脆把自家厂子里的半人粗的废钢管拖出来租给难民栖身,大家都骂他赚的是黑心钱,饶是如此他也小富了一笔,如今邹广说起这个,是给施辽宽心呢。
就算穷到一家子住黑管,施辽他是管定了。
施辽噗嗤一笑,“知道了知道了。”
“而且师公看房子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有个阳面儿房间,说是家里有个念书的,那个念书的总不是郝歆郝毅那俩熊小子吧...”
“你尽胡说...不过我说真的,你替我劝劝师公,他不用替我谋划,我也马上毕业了,毕业后自己租房买房不是没有可能,你也清楚师公这两年别无收入...”
邹广这回倒是认真地答应了,不过他想的和施辽不太一样:“嗯,赶明儿我给你的卧室换一个大点儿的桌子,再刷一遍墙,你还回师公那里干嘛,浪费钱...”
到了晚上,因为施辽在铺子里,邹广把卢燕济一家接过来一起吃晚饭,说定第二天由邹广带着他们一起去看房子。
第二天一大早,施辽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楼下闹哄哄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清醒了一点儿,才想起来往常她回家时邹广和白双都会刻意保持安静,让她睡个囫囵觉,今天这么吵属实反常。
于是她翻身下床,简单收拾一番后下楼,却被楼下的阵势惊到了。
卢燕济一家、许光堂夫妇、邹母和两个小邹弟弟,还有店内几个食客,乱嚷嚷地交谈着,施辽下楼的动作一愣,忽然在门外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