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辽眼风扫过去,就知道他是日本人。
在这个关头,如此气定神闲的,只有自以为是的日本人。
在这个关头遇见他,施辽到底有些心慌,但她自认为没有失态,伸手拦住一辆黄包车。
黑田康太忙得大乱阵脚的助手出来找他时,看见他居然在站在风里,悠然地抽着烟,助手惊了一瞬,试探般提醒:
“冈本先生……”
他吐出一团烟雾,不耐道:“我知道。”
不就是冈本末死了?蠢到能被自己监视的人害死,他还真是死的一点儿也不可惜。
所以黑田心里并没有多大的负担,而且他也根本不意外张默冲会做这件事。
他唯一好奇的,就是那天在戏院出现的那个女孩儿会不会再次出现?
毕竟在戏院的那晚,好像是他唯一一次见到张默冲露出略焦躁的神态。
所以他从日本町一过来,没有先去现场处理事故,反而等在酒店门口。
果然,他猜对了。
张默冲伪装得很好,那个女人也将情绪掩饰的很好,可是黑田站在门外,在门灯还没亮起的一瞬,分明看见她脸上划过一滴晶莹的东西。
虽然下一秒,她的脸露在亮处,那滴泪已丝毫不见踪影,但黑田还是很确认他看到了。
他眯眼看着那个女人上车,心里有股莫名的爽快。
施辽坐上包车,并没有慌乱:“去新德路。”
“好嘞,您坐稳了。”
兴许是夜里拉车无聊,车夫跟她一来一去地拉起家常。
远离酒店,施辽从怀里拿出那束花,却听见车夫道:
“呀,小姐也喜欢这种花?我家女人也喜欢。”
“她说这花儿的香味儿虽然比不上茉莉栀子那般浓烈,但胜在持久,就算叶子枯了,化成粉末,那粉末都是香的,所以她最爱采一些放在衣柜里……”
他笑意满满地说着,施辽不知怎的,忽然晃神,想记起很久以前,有个人在信里写过的:
古埃及有些民族会以“嗅”喻“爱”,将味道作为爱意的催化剂,譬如古埃及人的亲热通过嗅闻(对方体味)来实现的,情诗里的“好姑娘”在见不到情郎时“无心化妆施油”…
并不浓烈,但持久、永恒的香味……
车夫半天没听见她说话,不禁回头看,却看见这位小姐对着一束花,早已泣不成声。
“呀…您、您这是怎么了?收了花儿怎么反而哭了……”
……
*
邹广清晨醒来,身边的白双还睡着,他轻手轻脚起床,披了外衣下楼洗漱。
烧水的空当,他把店门打开,看见街上有卖报的,于是叫住报童,要了两份报纸。
煮好鸡蛋坐下来,抖开报纸一看,今天的头条赫然有两条:
明义影院发生群殴事件,混乱造成日方一中级军官死亡,若干人受伤...
上海红十会联手上海“救盟”正式对库台山监狱非法监禁李灵复一事提起诉讼,红十会副会长余云天将出面亲自作证...
“呀,我就说我要加‘救盟’嘛...”
白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喝着热水,也在看他手上的那份报纸。
“你不是都进了妇女救国会嘛。”
“是呀,但是除了女人能发挥的力量以外,我还想多做贡献...你翻页我看看这事要如何收场?”
出乎警方意料的是,在对现场人群进行反复排查后,一时并无线索,一个叫小泽香的日本女人站了出来,承认她是杀害冈本的人,理由是冈本曾经冒犯过她,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报复私仇。
但现场明明也有群殴的混乱之相,受伤的人却一致只说他们是在人群慌乱之际被误伤,并无发现统一的组织。
既然是日本人杀日本人,剩下的人又不供认有人作乱,这件事自然不归租界警察管,最后被带走的只有小泽香。
不过报上颇为八卦地指出,小泽香似乎与日本陆军一中将关系暧昧不清...
“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吗?”白双指着受伤人员名单问邹广,从表情看来似已有自己的结论,“前些日子不是有这样一个事嘛,公共租界的一家英国人让女佣吃狗食,把女佣关在地下室虐待,后来那个佣人的男人忍无可忍,提刀闯进去把那家人全杀了,一家五口无一生还。”
“我听我们‘妇救’的人说,这些日子这些外国人都会安生一些,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邹广叹气:“他们的傲气早该收一收了!要不是逼急了,谁愿意跟他们对着干?他们有他们租界的法律和警察护着,穷苦人却只有贱命一条!”
“明义影院...我听阿聊说她昨天也去看电影了...我去问问。”邹广忽然想起什么,急道。
“上海大着呢,没那么巧。”白双安慰他,“不过你还是去个电话问问,顺便叫她中午过来吃饭。”
邹广穿戴整齐出去,不一会儿回来,白双在厨房,隔着帘子问:“怎么样啦?”
“在明园呢,说今天跟庄屏一块儿,中午就不过来了。”
“怎么不来呢,把阿屏也叫过来....”
——
整个诉讼过程持续了十余天,最后法律结果依旧不明晰,但监狱方先妥协了,同意将李灵复转入福利院。
最后,由李灵复的姑姑出面,将李灵复接到了宁波。
施辽到最后也没能见上李灵复一面,因为卢燕济病倒了。
得知施辽擅自决定不去美国,卢燕济没有过于惊讶,也并未多问。施辽留在明园陪了他几天,他都并无异常,只是偶尔显得过于沉默,施辽返回邹广家住后的第二天,卢燕济却忽地昏倒了。
他原本是不让人请医生的,还是施辽趁着他昏睡时,自作主张请了郎中替他把脉。诊毕,郎中只是摇头,说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心气郁结,加上年纪大了而已,所以只开了几副汤药,嘱咐要让病体好生歇息就走了。
病榻前,施辽和邹广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