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是新起的店,才刚刚积攒了一波主顾,却因为这几日日本人频频骚扰而又变得门可罗雀,白双为了应付流氓只好夜夜杀鱼,也消瘦了许多,他这厢正郁闷着,听到施辽能去美国求学,心头的阴云才总算淡了一些。
不过施辽问起他在捕房里过得怎么样时,他依旧只是笑着说:“好得很,刘春强那小子精明,居然挑了箩筐在狱里卖茶叶蛋和八宝饭,我和他交情好,不花钱,白嗑了一夜瓜子吃了一夜小食,滋润着呢。”
施辽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知道他是报喜不报忧罢了。
“不说我,你这回要出国,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吗?咱们也没出过远门,不知道该给你准备些什么,吃的?几身体面的衣裳该做...”
施辽笑应:“不用你操心,我们老师都跟我嘱咐了,况且这回许先生认识的人也会和我一同去呀。”
“他的什么人去?你说个名字,我好记下。”
“黄志祖,好像是许家大公子的同僚。”施辽道。
邹广郑重地扯下一张纸写,“许家两个儿子如今都在美国呢?”
“应该吧。”施辽只知道许家大儿子许连柳是个有名的律师。
“黄志祖哪里人?多少岁,家里做什么的?”
“...不知道。”
邹广搁笔看她:“你们老师再嘱咐我们也放心不下,你出这么远的门,还是跟五个男孩,去的还是人生地不熟的外国,万一到时候有人欺负你怎么办?你的性子又肯定不跟家里报忧。”
“双姐,你看阿广哥又开始唠叨了...”
“叫嫂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白双笑着睨她一眼,倒也很实诚地捂了下邹广的嘴,“也不能怪他担心,毕竟这也算是一桩冒险事,你看你师公虽然一个字不说,其实也还是担心着呢。”
邹广也瞪她一眼,“对呀,我担心你你还怪我。”
施辽颇顽劣地看了他一眼,“多谢了,姐夫——”
果不其然这句“姐夫”又给邹广噎得够呛,他知道自己说不过施辽,起身不知道找什么东西去了,过了一会儿从里间出来,看见庄屏居然来了店里,抱着白双的胳膊亲亲热热地撒娇:“姐,我要吃香菇鲜肉馅的,放半碗香菜的那种。”
一看见邹广,她故作惊奇状,其实就是嘴欠,“呦,老板夫也在。”
邹广摊开手上的地图,直接忽略她,跟白双道:“今儿没有香菜了,别给她放。”
庄屏倒也不理他,“你手里拿个地图做什么,突然开始好学了?”
“没有,我找找看阿聊到哪儿上学去。”
庄屏这回没话说,也凑过去看,只有两件事能让她和邹广平心静气地相处,一是看戏,二就是施辽的事。
“这儿呢,那是欧洲,这儿才是美洲...”
邹广突然想起来,“张先生在哪里来着?欧洲?”
庄屏一时也想不起来张默冲去的那个国家叫什么,于是问施辽:“阿聊,张默冲去的是哪里?”
施辽刚站在门外和吴老师派过来的一名一起出国的男同学讲话,沟通办手续的事情,刚说完,就听见庄屏问她。
她走进去,径直去喝水,平道:“比利时。”
庄屏为此还特地看她一眼,只见她神色平常,谈起那个人语气一点儿波动也没有,倒也有些奇怪。
她记得问过施辽那张照片送了没,她说送了,庄屏以为两个人的关系有进展,结果后来又一问,才知道两个人两年间只通过两回信。
她虽然好奇,但更多的是担心,但施辽不多说,她也不会多问。
“噢,隔着海呢,那挺远。”邹广在地图上辨道。
张默冲是指望不上,“也不知道许净秋那小子靠不靠得住...”
“没事,我们阿聊也不靠他,一个人肯定行,此次出门就要是历练的不是?”庄屏笑着,顺便摸一把施辽的腰。
“不过阿聊,一个人出门也总要小心,虽然阿广是个掏大粪的——话里捡不出一句好听的,但他的担心也有道理。”
“庄家阿屏,你说谁掏大粪的?”邹广忽然急眼了。
“你怎么不分好赖话?我这是向着你说话的呀。”
“哪有你这么向着人的?你对那个洋小子也是这么说话的?”
庄屏气哼了一声:“我就是这么说话的,我跟谁都这么说话,跟他有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她还等着邹广继续反击呢,却看见他忽然跟被冻住了一样,呆看着她,脸上既不可思议,也带有几分气愤,最后还有点儿犹豫:
“...难道他是因为你这么跟他说话才不娶你?”
庄屏原地傻了,看邹广的表情,他问这话居然是认真的,好像真的在替她不平。她又气又笑:“邹家阿广,你也是结了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不是吗?那是因为什么?”
“好笑,谁跟你说我和他是那种关系了?”
“难道不是?一起吃饭散步看电影都不是?那那个外国人也太不着调了吧?还是说你们新式人都是这个态度...”邹广反问,庄屏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忽然又清醒了,这会儿是在装傻充愣地反讽她呢。
“...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