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辽跟着她进了后厨,她招呼她坐在一间矮矮的四方小木桌上,然后端上来一碗热腾的馄饨,“饿了吧?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芹菜鲜肉。”
她转身去又灶台上操弄,施辽喊她:“姐,你坐一会儿,陪我说说话嘛,那些活儿留给阿广哥干。”
白双笑着应:“哎好,我把这两个碗筷洗了就来。”
施辽考了一整天试,早就饿得能吞树叶了,埋头吞了四五个,这才顾上说话:“话说阿广呢?”
“又叫巡捕的捉去凑差了?”
租界巡捕房里的巡捕,每月的薪水依据交差次数的多少而发,捕得人少,罚款不够,休想升级,因此巡捕多和一些流氓勾结,专挑平头老百姓的小毛病捉去捕房,等他们的家人交罚款来换人,以此牟利。
对于这些沿街开铺子的正经人家,巡捕找不到罚款的由头,就会专门就在店里蹲候,一旦有人起了口角争执,立即亦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带走,而店主也要因为看管不力而蒙无妄之灾。
几个月前这种倒霉事就落在馄饨店里,邹广作为店主,无权无势,只好去捕房里蹲了几日,直到白双交了钱才得以出来。
白双直到洗好碗筷坐下,才挨着施辽的耳朵压声道:“前些天一个□□人借住过巷口李家的屋子,在这一带活动了几日,日本人得了风声,立即就追过来拿人了,但是幸好那个人早就躲了。”
“据说那个人在日本人那里做伪装,传了好些重大机密出去。日本人急得火烧眉毛,但还是没捉到,只好从我们这里查,一点一点找线索,那天就来店里拿着一个人的照片问我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来店里,我还真没见过。”
“不过就算是他来,我也照样说没见过,日本人的忙我是死也不帮的。”
“所以阿广哥就被他们扣下了?”
“是呀,不光他,隔壁的刘春强,郑均几个人都去了。日本人盘问不出来线索,但又不肯放过我们,天天来骚扰,隔三差五地请我们过去,说是想让我们仔细‘回忆回忆’。”
“阿广哥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凌晨,他们只在夜里来喊人,提着棍子哐哐打门,穿得狗模狗样的,专挑人睡得最迷糊的时候来,好像能显着他们的威风似的,真是下作。”
“阿聊,”白双略严肃地看向她,“今天夜里你把尿盆拿进去,一旦睡下就不要出来,我会把你卧房的门堵上,不叫他们知道这里多住了一个女人。”
“他们还会来?不是都把阿广哥扣下了吗?”施辽皱眉。
白双沉默了一下,不自然地笑笑:“我是说万一。”
“不对,”施辽反应过来,“来的不是日本人,是那些个巡捕,他们趁各家的男人都不在,故意来惊吓调戏女人,是不是?好一群混蛋。”
“没事,”白双拍拍她的手,淡笑,“我白双要是怕他们,当初就从那个屠户的手里活不下来。放心,对付一群毛头小子我还是有本事的,你不要怕,听话,夜里不要出来,不要让他们知道这里还住着一个你。”
施辽还想多说,却听白双又开口,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况且你只住一夜,今夜他们也不一定来,你放心就行,一切交给我。”
夜里施辽洗漱完,进了那件邹广特地为她辟出来的小小卧间,白双就过来,把一架高可抵屋顶的花梨木木柜推过来挡住门。
夜里施辽睡下时没敢脱衣服,平躺着,辗转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睡着,却在迷糊间听见外面踢里哐啷的声音,她立刻翻身起来,耳朵贴着门边听外面的动静。
白双在自己的屋子里同样也没敢脱衣服,一听到外面传来踢踏的脚步声,立刻就起床下楼,在后厨里假装忙活,等到那群酒气熏天的巡捕打门,她去应门,装出一副忙得没顾上歇息的样子。
为首的巡捕叫朱统,他寻欢作乐到这晌,经几个流氓提议来这里“见见”这些“衣着不整、惊慌失措、满面娇容”的女人,比在窑子里看那些火辣辣贴上来的刺激多了,于是他一挥手,让人带路。
没想到敲响的第一家来应门的竟是个手握杀鱼刀,两只皮袖上布满臭腥鱼血的女人,一开门便是满身恶臭,熏得他一个作呕,扶着门框居然吐起来了。
“哎呀长官,”白双假意来扶,“快快,付咱们长官进去,里头有浓茶姜茶醒酒汤鱼汤,一应俱全,我生怕招待各位不周啊。”
她一靠近,朱统呕得愈发严重,挥手赶她:“去去!”
另一个混混赶紧过来扶朱统,斜眼骂她:“大晚上杀什么鱼!”
“白天生意好,顾不上杀鱼,男人又没在,可不得我夜里亲自上阵嘛。哎长官,怎么走了?不进去坐坐?”
一群人拥护着朱统又走远了,白双站在门口摆出假笑目送,听见朱统吐得脸都绿了,还在骂那几个人......
她脸上这才浮起一丝真正的笑容,得意地进去了。
她进厨房将故意准备的死鱼和臭鱼血收拾干净,这才上楼。一上楼,就听见花梨树柜子后传来一声极低极轻的敲击声。
“没事了,我假装杀鱼,把他们都臭走了。”
里间传来一声轻笑:“双姐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