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兰预想中青璃因为伤心难过失态到在栈中大哭大闹的情形他没有看到,进入听音阁面对着一片死寂,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聪了:太安静了,安静到阁中似乎无人在呼吸。
也就是在这一片荒草也不敢丛生的安静中,钟兰感到无比心疼。
他宁愿那个从来无忧亦无惧的女儿,不管是痛还是恨都能放肆大闹一场,哭骂闹摔,只要她想,他都会替她担着。
可是她没有,见到他的时候,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爹爹,他走了。”
钟青璃原本也以为自己哭了几天了,醒时也哭,半醒半睡的时候只觉得也有人在她眼角轻拂,醒来后说起来阮阮才看似不经意地说道:“小姐,你别想着他了,白天黑夜的哭要伤眼睛的……”
钟青璃听完一怔,原本是想笑笑将这事轻轻翻了过去,谁知道才提起嘴角眼泪却“唰”地流了下来。正是因为一切都来的突然,就像他……明明说好了是去城中帮她买李记的甜果儿,怎么就……怎么就不能再陪在自己身边了。
原来眼泪真的是咸的,咸的叫人心里发疼,身子发冷,似乎一颗心都在这咸意里被浸淫空了。
那朵还没有来得及从失意海里浮起来的生自嘴角的笑花儿就这样夭折了。
原本觉得真的将眼泪都哭尽了,但是在听出阮阮语气里没有藏好的担心和关心的时候,那些决计再也不要离家出走的眼泪还是没有被看好。
真是从前不知愁滋味,只道惆怅是佯装,原来心里有了伤痛,好比平地遭犁铧,再难愈合。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总是一次次又在面颊上奔流于心底的委屈、难过和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心疼。
在水一方已经走了,算算日子早就不在烟州的地界上了,钟青璃心里清楚无论她如何难过痛哭,往日那个疼她爱她在心尖儿上的人都不会出现在她身边,那个曾经一曲名动烟州的男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她身边,为她拭眼泪,问她何事烦忧。
只是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了,她便难过的不能自已。
可是,她现在不只是她自己了,还有孩子。
那是他唯一的骨血,也是这世上她与他唯一的联结。
孩子出生之前,她预想过不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她都喜欢,因为那是她和在水一方的孩子,是他们之间的血脉相连。
可是,在水一方离开以后,她想到在水一方离开前细细嘱咐、宛若遗言般的那番话,忍不住想:要是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不过这般想归想,她从来都没有对孩子生出过有违初衷的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想好好爱护她却越事与愿违:这些年,她们母女之间的很是微妙。
“爹爹,我明明想着要好好爱护阿绮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和阿绮之间似乎隔着些什么,她不能坦然对我交心,我也做不到像别人的母亲那样对她嘘寒问暖……”
“爹爹,我明明没有想过要阻拦她做什么的,但我又好怕我若是对她千般娇惯,叫她不知道这世上并不是万事都能听如人所愿的,她有一天也会被什么困入其间,我不想她如我一般。”
“太苦了,爹爹!”
“爹爹,我似乎不知道怎么做一好母亲……”
钟兰每每听到这些话都心疼欲裂,他不知道该抚慰哪边,亦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一边是亲生骨肉、掌上明珠青璃,一边是自小看着长大的亲外孙女儿,又加上其中身世如斯,他只恨不能给她他所有的。
对于女儿除了心疼还有歉疚,原以为随着时间的消磨,记忆总会渐渐褪色,有些感情和念想也会慢慢淡化,但时间越久,他发现女儿似乎渐渐将自己连同那段故事包裹的越严密,叫周围的人和事轻易融不进去。
这么多年,她不但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表现的淡漠又严肃,就算是在心里升腾翻滚的爱意都要滚烫流溢了,她也有法子叫它在出口迅速冷却下来,叫外人窥探不到内里半分火热,只以为她原本就是一个枯寂又冷漠的人。
自从钟青璃将孩子交给老父亲照顾,将自己关在听音阁三个月的时间里,除了贴身侍女没有人知道钟青璃到底在做什么。
钟兰跟听音阁,也就是后来改名现在叫离音阁的院子里的左右仆从悄悄询问过,但是众人一问三不知,所有问题一概回以“不知”。
钟兰知道女儿的意思,后来再也没有问过,也放弃了旁敲侧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