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想到往日种种,钟兰闭上眼睛将痛恨、难过、伤情全部都盖在了眼睫之下。
良久,只余满院寂寂,冷色凄冷。
满院月色,竹枝花影与蛩声都栖落在钟兰那双红了的眼中,以及音欢逐渐漫出的哽咽声之中。
如此伤情,已是难过落泪处,钟兰原也想着看师妹身形瘦弱,即便是易容术再了得,但他虽然不懂易容术,但当年在谷中的时候,每每为了跟着他上那望断崖,音欢没有少做过易容装扮之事。
还记得,有一次,音欢对着他满心满眼的好奇,竟然愣生生没有说出那句平时对着谁都说的冷静且坚决的拒绝之词,当着他的面儿展现了一下自己的易容术。
说来藤花谷谷主只有他、音欢和大师兄商启宸三个弟子,但似乎除了他是出自商贾之家的弟子,小师妹和师兄或是故人之子,或是流民之女。要么中道置弃,要么父母丧命,孤自留世。
虽然命途困窘,亲人殒命,但却多少都得了些家族秘传。、
小师妹的绝学便是易容术,而她早些年因为多用常用,故而手法惯熟,且观现如今眼前样貌,若不是早些年他对她……怕是今日亦不敢相认。
至于大师兄商启宸,他的家传绝学说起来跟医术还有几分渊源,且两者可通,也相克。
商启宸原本是当年烟瘴遗祸留下的遗腹子,是老谷主当年离乱之际在锦苏杭的秋江边上路遇一位夫人托孤。
彼时老谷主见孩子眉目之间自带一种灵根慧质,再加上孩子的母亲此前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神色抑郁,面色消瘦,原以为是风餐露宿食不饱腹所致,谁知道诊过脉以后才发现所余时间不出三月。
老谷主这一番恻隐之心,一动便是一生。
谁知道都是孽缘……
月亮在云层里悄悄挪了八千里,钟兰和音欢收拾起心情,两个人都觉得不该。
人家都说,人生难得是重逢,今天本该是高兴的,怎么却都想起了那宛若禁忌似的往日?
“师妹,天色不早了,你也劳顿一天了,不如先早些歇息。”钟兰看院中的月色宛如潮水,已经在渐渐褪去霜华,才发觉夜已过半。
“也好,只是来日免不了叨扰师兄。”音欢闻言也才渐渐觉得身上有些冰凉,这暮春的夜还是有些冰冷潮湿。
“师妹说这话便是与我生分了!先前我已经着人去打扫了听风轩里的厢房,你且好好住着。”
“好,都听师兄安排。”音欢看着眼前这张已然老了的脸,不禁想起从前见他的样子。
在江湖上风雨飘摇的这些年,她以为她这一生都无法记起钟兰的模样了,只是没想到骨冷血凉的暮年,竟然还、幸能遇见。
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双满含忧虑与心疼的眼,她想,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怕也是会觉得欣慰与安心。
也许,也不是。
或许,这一切都是幸得师父他老人家的保佑。
因为放不下,因为牵肠挂肚,因为忧思结成千千结,故而他老人家特意安排今日得遇故人。
无论如何,好在今日,千千万万。
在此之前,音欢也曾在夜宿破庙,荒寺避雨的时候奢求过:要是哪一日能得见师兄,便是第二天日谢了这人世喧嚣也值得。
但见了才发觉,只一日,只一夜怎么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