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青碧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见轩辕明日领着几个嬷嬷端来镬、鼎等物置于身后的大圆石桌上。上面扣着藤编的笼,看不清实物,只有沿路蔓出的各种味道。她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满含期待地看着来回往返的嬷嬷们,急切地等着开席。
轩辕朗又道:“仓廪是不会拒绝,可一旦出兵得胜,他们索求之事就有了更多的筹码。无稽山那群老家伙各怀心思,不愿如了仓廪的意,这才想要我们出兵吧。可是,我们轩辕难道就没有索求?”
江月蘅面上依然平静,声音却有些不耐烦:“说说看。”
轩辕朗忍不住咳了几声,一旁的轩辕夜月立刻紧张地看向自己的舅舅,又再环顾四周,高声道:“很晚了,族长还未用膳。不管有什么事儿,先用膳再议吧。”
轩辕明日也应声道:“是啊,先用膳吧。”
她看了看一旁的游青碧又道:“游姑娘已经饿了很久了,先吃些东西再议也不迟。”
轩辕朗不等江月蘅回答,已起身道:“冥主,请吧。”
江月蘅坐下之后,围在石桌四周的几位嬷嬷才躬身将罩在餐具上的笼拿开。热气四散,游青碧脸上藏不住的期待之情就僵在了脸上。
一股说不出来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腥味、沤腐、酸臭,呛得游青碧连连咳嗽。
热气散尽的瞬间,一盘盘行色各异的食物摆满了石桌。
被挖掉内脏,塞满了粉色肉糜的旋龟龟壳,肉糜的颗粒感像极了一颗颗的鱼卵。烟熏过却还挂着血丝的虎蛟肉,纹理粗糙厚重,断裂处还有红色的血块。油炸过后分不清是什么的灰褐色食物上还有细长黢黑的腿,一旁的轩辕夜月筷子一插,就有墨绿的液体流了出来。
她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大嬷嬷的话钻入脑海:族长喜欢吃烤蝎子和炸狼蛛幼崽,郡主喜欢吃蛇胆和腌兔脑,血寒蝉泡酒也喜欢,宫主不挑食,什么都吃。
“游姑娘,我们轩辕族没那么多讲究,你不必拘束。”轩辕朗道。
游青碧僵直的身体这才有了反应,强咽下喉咙里的酸水,挤出一丝笑意,身后便有嬷嬷伸出筷子替她夹了一个腌兔脑。
她头皮发麻,看着那被腌得发皱的头脑,连筷子都拿不稳。颤颤巍巍犹豫半晌才道:“我……我吃不了这些……”
“游姑娘,这些东西在你们凡间可是吃不上的。”轩辕夜月道。
游青碧心里骂道:“谁稀罕啊!”
脸上却不敢有丝毫的不敬,只抬眼求救一般看向江月蘅。
谁知江月蘅根本没有看她。她只好咬牙再道:“在我们凡间,这些肉是要煮熟了才能吃的。”
轩辕夜月立刻夹了一串炸狼蛛递向游青碧,笑道:“这个,这个炸得可脆了。”
游青碧急急后退避开,身体几乎都要贴到墙面了。
“好了。”轩辕明日出面阻止一脸恶作剧坏笑的轩辕夜月,正色道:“你不要这样戏弄游姑娘。”
轩辕明日说完,又命身后的嬷嬷去给游青碧摘些果子。
轩辕夜月只好作罢,眼神却不怀好意地看着轩辕明日道:“你现在就开始跟她当好姐妹啊!”
轩辕明日的脸又红了,使劲儿拍了下轩辕夜月的额头,骂道:“你再胡说,我可真生气了!”
游青碧坐在一角,越看桌上的食物越觉恶心,便弓着身子后退几步,一直退到了角落里的一张兽皮上坐着,等着他们用完膳。
江月蘅说他是来找轩辕朗要兵的,但他们在饭桌上也并不谈论此事。轩辕朗似乎也清楚江月蘅的脾性,不过问,只不痛不痒地问了些许谏院神尊的事情,对话简单明了。反而是听轩辕夜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无稽神宫的事情。
大约便是弦音有多讨厌,无稽神宫的规矩有多烦琐累赘。
这一点,游青碧深表赞同。听着听着,便觉得困意袭来,没一会儿,就在兽皮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突听得几声豪迈的大笑,惊觉猛然起身,见屋子里只剩下冥主和轩辕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在要不要起身出去和要不要坐在这儿等着中纠结了好一会儿,决定继续躺下装睡。
“真的只是顺手救?”轩辕朗的笑声停了下来,话里满是不信。
“我今日来,并不想和你说她和游青碧的事情。”
游青碧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脑子里充满了好奇,这个她是谁,怎么和自己的名字有关了呢?
“仓廪所求之事,天帝和谏院还有为难,但我所求之事,他们断不会为难。不过,这件事和冥主有关,我想听冥主的答复。”
冥主道:“说说看。”
“我女儿轩辕明日自幼体弱,我将她带到无稽山本意是强身健体,没想到却遇上了你,对你情根深种。这么多年了,我和轩辕夜月想尽了办法也无法更改她的心意,作为父亲,也只能迁就她,替她谋个婚事。今日冥主不来,我也会亲自前往酆都山见你。”
“族长舍得她来幽冥殿吗?”江月蘅抬眼看着轩辕朗。
轩辕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舍不得……”
江月蘅似是料到了这样的回答,抿了一口茶,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情感:“既然无稽山不会为难,那族长自可向天帝索求。若天帝赐婚,我自然会以礼相待。只是幽冥殿的可怕之处,远比她想象的可怕。”
“怎么,我的女儿连那个凡人丫头也比不过?”
江月蘅瞥了趴在兽皮上睡姿难看的游青碧:“她一天想逃八百次,这不才被你们捉到这儿来了吗。”
轩辕朗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定一般慎重思索良久,才道:“我该说的都已经跟她说清楚了,既然她执意要进幽冥殿,那将来就得自己承担结果了。”
又怕自己后悔,他再一次斩钉截铁道:“就这么说定了!”
那两句话让游青碧听得伤感不已,就好像话本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非要嫁给一个落魄流民一般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