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怀川始料不及,下意识地俯身揽住女儿的肩膀,竟是如此单薄瘦弱?
“怎么回事?”
雪青见他扶住了盛愿,只得跪在地上,头埋得很深,抖抖瑟瑟地说道。
“小姐追了那对母子快有二里地,老爷您知道的,小姐向来身体不好,回京之后还病了……”
盛愿听得雪青替她圆谎,在父亲的怀中缓慢睁眼,四目相对。
霎时眼泪夺眶而出,浸湿了盛怀川的衣襟,她柔弱开口。
“女儿只是怕您将我赶回南平,女儿也不想犯错让父亲为难,所以女儿想……”
“追回来钱财,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怪我,是不是就不会不要我了……”
她说完嚎啕大哭,让盛怀川手足无措,只得胡乱地拿过雪青递过来的帕子替她擦眼泪。
门口站着的外人,交头接耳,像是在议论。
盛愿竖起耳朵听着,这些兵马司之人,像是在议论他们父女的关系……
她知道父亲也听见了,此刻却沉默不语,只是替她擦着眼泪。
盛愿一阵恍惚,眼前她的父亲,竟有些慈眉善目……
敞开的门突然涌进一阵冷冽秋风,呼啸的声音略过,扑灭了几根燃烧的烛火。
祠堂里牌位立成山头,排列得整整齐齐,也轻轻晃动,盛愿随着动静看去。
母亲的牌位在其上,字迹崭新,她回来后,给母亲续上了长明灯。
劲风袭来,火苗摇曳,将灭不灭,盛愿担忧地看着那火苗,直到风停。
她才悠悠地回过神,泪迹未干,她抬眸,发现父亲也在看着母亲的牌位。
“为父没有不要你,我们不回去了,就留在京里,好不好?”
盛愿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样哄孩子的温柔话语,出自那个回了京,就对她不理不睬的父亲之口?
她承认见到父亲慈爱的眼眸,她一瞬感动。。
但来去皆快,她很快接上了话。
“真的吗?我想留在京里,我想留在您的身边,无论是承欢膝下,还是照顾您生活起居,我都愿意的,只要您不要让我回南平。”
“好。”盛怀川点了点头,可他的面色很快从动容变回冷漠。
盛愿察觉到细微变化,她想,也许他是后悔了,可在场还有外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盛怀川把盛愿交给雪青,站起来一拂长袍。
冲着在一旁似有不满的刘明,毫不客气说道。
“刘副指挥使也见了,我女儿只是被奸人所骗,并非窝藏要犯,你可以回去复命了,不送!”
刘明不死心,上前一步,“那敢问盛小姐,您最后是在何处见到的那对母子,我好前去追查?”
盛愿才想明确说出那分别的巷道,却想到那神志癫狂的少年,兴许还在原地。
他也身受重伤,瞧那玉佩纹饰,必非常人。
且她的簪子,应该留在那一带,未免事端。
她假借初来盛京,不识路,只说是相府附近,就将刘明打发走了。
雪青扶着盛愿站在祠堂门口,瞧着刘明带着人,怒气冲冲出去。
她疑惑地问站在身侧的父亲:“父亲,为何他一芝麻小官,和您说话也不客气?”
盛怀川神色凝重,转过头说道:“这不是你个小孩子该关心的,好生回去养着,天凉了,就不要穿这么少了。”
他大步流星出了门,盛愿随后,才出门。
却闻到有一丝熟悉的味道,虽然细微,但是她绝不会认错!
是千日醉兰,可这药除了师傅,世间绝无第二人有!
此毒药见血封喉,虽是南疆奇毒,威名远扬,却是她师傅百桐游历南疆时首创,从不外传。
除了给她和大师兄陆望各一瓶,几乎无人拥有。
如今相府莫名其妙出现此毒药之味,盛愿意味深长地回看了一眼祠堂屋顶。
应是那服过千日醉兰的少年,来找她了。
萧临深看了一出好戏,此刻还在屋顶目光追随着盛愿。
他自认为轻功了得,却不想他早已在她面前暴露。
“老爷,大小姐!不好了,二小姐突发红疹,高烧不退!”
丫鬟急匆匆来报信,礼都不行,气喘吁吁,“夫人已经过去韶光轩了。”
韶光轩是盛云夕单独居住的院子,是相府最风水得宜的宝地。
盛愿回来之后去过几次,属实是她那又偏又远的浮云居难以相比的。
只是盛云夕今日好好的,怎么会突发急病?
几人快步走到韶光轩,还未进大门。
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盛云夕撒泼吼叫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明日安远侯府宴会!我这样如何赴宴?”
突然正门里甩出一重物,盛怀川将盛愿拦在身后,才免得砸到。
甩出的东西反着光,是铜镜。
盛怀川捡起,进了正门之后,就是一顿怒骂。
“这等重物怎能乱扔?我看你不是病了!是越发骄纵了,都是你母亲纵得你为所欲为!”
盛愿随父亲进门站在一侧,扑鼻而来一股浓重的玫瑰熏香,是盛云夕平日里喜爱的味道。
只见盛云夕白皙的脸庞,长着密密麻麻的疹子。
因为高热,整张脸像猴子的红屁股,滑稽得很。
主母柳氏和郎中一旁说话,见到盛怀川大怒,只愣在了原地。
盛云夕被父亲一骂收敛了怒意,撅着嘴赌气。
两个年轻的丫鬟在她的身侧服侍着,这下也不敢抬头,只垂着脑袋。
盛云夕才注意到盛愿也来了,一撇眼,她毫发无伤,安然无恙从祠堂出来。
甚至还披着父亲的大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分说指向盛愿的方向,喊道。
“都是姐姐害我,姐姐送我的香囊,里面肯定都是起疹子的毒药,我才会变成这幅样子的!”
盛愿目瞪口呆,头一次见如此颠倒黑白之人。
不去唱戏,真是暴殄天物。
她才意识到,原来她的香囊不见,是妹妹偷了去。
可她才回府,褪下衣服不过半个时辰,盛云夕倒是眼疾手快。
难道是,盛云夕也看上她的香囊?
盛愿沉着脸猜想着,亦或者是,她也想通过香囊,博得户部尚书妇人的欢心?
可盛云夕一得宠的相府小姐,不至于吧……
她往里头一瞧,眼尖地发现床榻旁,梨花木桌台之上,那被剪开的香囊,只有一个。
看来盛云夕真是自作自受了。
盛愿面对妹妹的指控从容不迫,她没急着回话,只听见院子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贺管家步伐匆忙,顾不得礼数,进门后凑近父亲。
耳语几句,父亲听了之后,倒是看了盛愿一眼,也没收回大氅,一句话不说便走了。
主母柳氏也没发话,像是没听见盛云夕对盛愿的指控,只和颜悦色,送着郎中出了门。
房间里一时只有姐妹二人,以及各自的心腹丫鬟。
“父亲和主母都走了,你可以不用演戏了。”盛愿揭穿她拙劣的诬陷。
“这都是你自作自受,你若是不碰我的东西,自然不会遭罪。”
“今日难民之事,我承认是我利用了你,但你也名利双收不是吗?如今京城里,怕不是传遍了你乐善好施的美名?”
“姐姐倒是坦诚。”盛云夕不屑一笑,“美名我要,你离开京城滚回南平,我也要!”
“妹妹有此志气,无非是怕我抢了父亲的宠爱,我对此毫无兴趣。”
盛愿开门见山,见盛云夕僵住,接着说道:“但是你若是再来惹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如今父亲已经在众人面前,应承过她不会赶她回南平。
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妹妹,自然不需要忌惮。
“呵呵!”盛云夕恼羞成怒,将铜镜又扔向盛愿,上前几步挑衅。
“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李代桃僵,坐享其成,能进我相府大门不感恩戴德,还想和我抢父亲的宠爱,你配吗?”
“你说什么?”盛愿难以置信,背后披着的大氅滑落在地。
“我说,你并非我盛家血脉,没听懂吗?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