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过去,裴家恢复了宁静。
修真界并无什么“一统天下”的概念,更没有皇权统治。道场仙家之下,世族门阀割据。滞留的日子里,白翎亲眼旁观了裴家的族老上门,回本家参与族会,给裴舅爷定罪。
起初,族老们念裴舅爷帮扶家业有功,且出于家族名誉考虑,判他去祖坟守灵到死。但不知裴声暗中运作了什么,几条旁支一改口风,力主偿命。
最终裴舅爷恶有恶报,尸身不得入祖坟,墓前不得立碑。
听说裴声原本要他也去地下拉磨,但族老们都嫌晦气,没人想要裴舅爷的魂魄埋自家脚下,最后不了了之。
白翎提着一袋煎饼果子,大摇大摆地踏进裴府。
家仆们已经各自复职,并且从管家口中听说了白翎的英勇事迹,一个个对他顶礼膜拜。白衣青年的身影才出现在路口,守门的小厮便跳起来迎接。
“白仙长,亲自去吃早膳啊?”
“仙长喜庆,仙长吉祥!”
白翎很不习惯,但很受用,笑眯眯地分发早点。小厮们对他礼遇太过,除了每日买的糕饼散得快了些,远胜于在霁青道场的体验。
驾鹤一脉的弟子们也对他有所改观,不那么满怀敌意了。白翎事后才知,他们一位师兄曾“死”在诸葛悟手上。
确切地说,是两人争夺天机滴露,用以结丹。诸葛悟行事不留余地,将彼时的天机滴露尽数收入囊中。
驾鹤一脉的师兄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用品质低一级的华胥散。人工萃取的药剂比不了天然精华,最后他走火入魔,已不知转生于何处了。
这事非得怪一个人的话,只能怪诸葛悟不近人情。
但修真界实力为尊,驾鹤一脉的师兄技不如人,小辈们即便心痛,也不得不认栽。不仅如此,他家的大师姐漱玉真人还一直被诸葛悟压一头,小辈们难免担心她步师兄的后尘,不禁对诸葛悟生出敌意。
白翎听这帮二缺煞有介事的,一度觉得很好笑:“那你们讨厌他呗,讨厌我干嘛?”
二缺们告诉他:“渡尘真人每次把好东西一网打尽,都说是给你以后结丹、凝婴备着的。”
白翎:“……”
不好笑了。
他长叹一口气,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师兄对他寄予厚望,这和期待一条咸鱼发动工业革命有什么区别?
《喜乐诸天奇经》一日阴魂不散,白翎便一日举步维艰。别说什么结丹凝婴了,他连多活几年都难。
回住处前,白翎路过主楼,碰上两个意料之外的人,不由得站住了,道:“咦?”
两名女子相伴而行,正是裴声和漱玉真人。
双方简短见礼,白翎一眼瞅见裴声上下抛玩着一个玩意儿,好奇道:“家主有什么新鲜东西吗?”
“白仙长总是很敏锐。”裴声抛给他看,只见一枚三虫衔尾的玉环,色泽驳杂。
白翎提起来在阳光下鉴定片刻,道:“三条虫子,难道是……”
漱玉真人说:“多谢裴家主给我机会,提供了许多阴阳契的案例,让我了解此门邪术。而后学以致用,稍加改进,将裴舅爷、冯力士、刘大师三人的亡魂禁锢其中。”
白翎笑道:“让他们生生世世不分离?”
裴声说:“他们总喜欢一起密谋。我遂了他们的愿,也算积德。”
白翎转念一想,更觉巧妙。若只是将三人的魂魄打散,难解裴声心头之恨,可他们各去拉磨,又指不定会惦记着报仇,变成怨灵。
唯有将他们困在一起,三人互相诘责怨怼,才能完美地平衡怨气。通俗来讲,就是让他们内部消化,直到魂魄枯竭。
漱玉真人含笑轻叹,道:“终究是我棋差一着,不好再强求裴响入门了。贫道在此别过诸位,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她的师弟师妹们在长廊下探头,等着师姐。除了一个拄着拐的略显苍白,其他都面庞红润,显然在裴府吃得很好。
裴声行礼致谢,白翎想了想,同样探头出去,冲驾鹤一脉的小辈们笑眯眯挥手。小辈们见识过他断案,勉力放下成见,老老实实回礼。
白翎高声道:“以后来折雨洞天采珠贝,给你们三折市场价哦。”
一阵乒乓哐啷的响声,个别被说中的弟子面红耳赤,差点没拿稳兵刃。
白翎很得意地道:“不要告诉我师尊就行,他超小气。”
漱玉真人无奈地说:“在下有时候,也挺同情诸葛道长的。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啊,白师弟,说句不中听的话,莫非天道用你来平衡他的气运?”
“嘢?你什么意思,不要临走了还攻击我啊。”白翎哼哼,不满地啃了一口煎饼果子。不过他明白,于漱玉真人这样的修炼狂魔而言,损他才是卸下心防的开始。
女修笑了笑,请他日后得闲,一定要到驾鹤一脉的洞府做客。她结成仙印,鹤车浮现,载他们凌空飞去。
白翎手搭凉棚目送,发出一声“哇哦”。待鹤影消失,裴声问:“白仙长,你知道响儿状况如何么?”
“他啊……”
白翎面上的笑意淡了,惆怅道:“师兄攒了七百年的家底儿快被他吃光啦,还没出那个炉。”
“请仙长记下所有花费,裴家一定偿还。”
“不是还不还的问题。”白翎轻咳一声,寻思师弟再不出炉,该炼成哪吒了。他忧愁地说,“我怕他出炉直接破境,修为比我还高。天啊,以后我这师兄颜面扫地,岂不是给他当狗的资格都没啦?”
裴声面露困惑,仿佛听懂了他的话,但不敢确定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