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牢记,在上一场大战爆发之前,西大陆上曾有十一个国家。
艾西礼从回忆中回过神,对施特劳斯说:“总之,在战争中,理性很容易被冲动吞噬,那时人就不是人了,而是兽。人不应当被兽所取代。”
施特劳斯想了想,说:“可是艾西礼,你没上过军事学院,可能不太了解,有的课程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把人的潜能激发出来,从而拥有野兽的力量。”
“在战场上你也看见了。”他说,“士兵在某些时刻如果不成为野兽,是无法取得胜利的。”
艾西礼沉默片刻,道:“你说的这些我不否认。”
施特劳斯显得很得意,“总算有我能说服你的地方了!”
“但是。”艾西礼又道,“我们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施特劳斯:“什么事?”
艾西礼:“战争的目的是什么?”
施特劳斯:“这还用问,当然是为了取得胜利啊!”
“你说的是直接目的,不是根本目的。”艾西礼道,“或者我换个问法,导致战争的原因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导致如今帝国和莱赫爆发战争的原因是什么?”
施特劳斯不说话了。
军校生想了很久,方才犹豫着说:“是……因为柳德米拉之死?”
他挠了挠头,“我其实也搞不太清楚,感觉这几年发生了好多事,尤其是三六年,然后不知怎么的,一切就变成这样了。”
“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艾西礼道,“这场战争的原因,这场战争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施特劳斯犹豫了一会,压低了声音说:“你觉得,会不会是新谕和旧谕之间的问题?当年杀了柳德米拉的不就是个旧谕信徒吗?”他说着朝帐篷外边努了努嘴,“圣廷的中立医疗队不是要过来了吗?再这么下去,说不定莱赫也要改信新神了!”
艾西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帐篷外,帘隙中溢出灿烂的日光,“目前还不能确定,或许吧。”
“管它呢。”施特劳斯道,“反正我们已经取得了胜利,不是吗?”
艾西礼没说话,片刻后有人来找施特劳斯,是辛格前辈,军校生顿时屁颠屁颠地出去了。
艾西礼看着他的背影,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们取得的,是人的胜利,还是兽的胜利?”
“……人遭遇的,兽也遭遇。所遭遇的都是一样。这个怎样死,那个也怎样死。气息都是一样。人不能强于兽。都是虚空。”
夜晚,莱赫王宫。
有人走过漫长的长廊,这里平时是臣子觐见的必经之地,两边的墙上挂满了历代王者的肖像。
他走过长廊,王者们注视着他,死人们注视着他。
他一手拖着滴血的长剑,一手举着古经,念诵道:“……都是虚空,都归一处。都是出于尘土,也都归于尘土。谁知道人的灵是往上升,兽的魂是下入地呢?”
长廊尽头的大门已经被打开,门上的金合欢花纹沾着血,正淅淅沥沥地淌下来。
他大步走进门内,端详着王座上的女人,俯身行礼:“陛下。”
“格兰斯将军。”女王显得很镇定,“你未经准许,率领部队深夜进入王宫,已经构成了谋反。”
“不,陛下,这不是谋反。”格兰斯道,“这是纠正!”
“你想要纠正什么?”
“纠正这场和谈!”格兰斯高声说,“据说陛下已经打算接受伪圣廷的调停,允许新谕信仰在国内传播?”
“我不记得下过这样的诏书。”
“您是尚未下诏!但是伪圣廷的医疗队已经进入了阿斯塔,不是吗?!”格兰斯道,“这是对神的背叛!他们会用肮脏的思想玷污国民的灵魂!”
女王没说话,只是从王座上俯视着他。
片刻后,女王平静道:“格兰斯,王国的外交使臣三天前已经抵达会晤地点,和谈已经开始了,你阻止不了。”
她打量着台阶下的男人,“今天不是狂欢节,你不用在这里唱精心编排的独角戏,动手吧。”
格兰斯被她这副从容的气势慑住了,“你没有别的想说了?”
“说什么?如果我的话管用,这场战争一开始就不会爆发。”女王淡淡道,“你们这群主战派费尽心机发起战争,就是为了这一刻,不是么?战败也好、信仰冲突也罢,无论有什么借口,你们最终的目的是推翻这个王室,然后自己坐上来。”
格兰斯打量着她,突然笑了:“亚历山德拉,你一直都很聪明,你这辈子唯一不聪明的一次,就是没有嫁给我。”
他语调轻快,“你要是嫁给我,足以将军权掌握在手中,又怎会走到今日的局面?”他转着手中的剑,“不过,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格兰斯朝她伸出手,“只要你放弃女王的身份,我有办法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活下来,待战争结束……”
“不必。”女王打断了他,“我接受我的结局。”
“我是亡国的君主,理应死在反叛者的剑下。”她站了起来,目光变得深远,看向远处走廊上高悬的君主画像,“这是亚历山德拉·伊凡·斯卡亚对王室最后的义务!”
“自我死之后!”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铿锵,“有为者将自乱世而出,焦土之上,将诞生一个真正的帝国!”
“而那有为之人那绝不会是你。”她低头看向格兰斯,“你一直觉得我拒绝了你的求婚是因为你出身微贱,格兰斯,但事实并非是你配不上我,而是你配不上这个国家。你是野兽,被贪婪蒙住了眼,不是真正的人。”
“只有真正的人,才能统治这个国家!”
格兰斯被女王的语言激怒,猛地走上台阶,一剑刺穿了她的左胸。
“你说我配不上这个国家?你说我配不上这个国家?”格兰斯怒视着剑锋上的人,目眦欲裂,“难道你就配得上她?你不过是命好才拥有了王室血统!如果上一任国王有儿子,这个位置根本轮不到你来坐!”
即使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女王面色依然很平静,她断续着说:“我也……配不上莱赫。”
“我……出生在王室……接受王族的教养,成为女王是我对家族的义务……我不能逃走,不能拒绝,不能消失。”她呛出一口血,“倘若我不是王室之人……倘若我不是伊林纳的后裔……倘若我只是一介平民……我必早已率领我的姐妹兄弟揭竿而起!推翻这王权,以及所有腐败的统治!”
“以我之能……拯救不了王室。”她用尽最后的力量说,“可若我出身平庸,莱赫必然已不是今日的莱赫!”
说完,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莱赫最后一任女王亚历山德拉·伊凡·斯卡亚被后人称为“平庸者”,从十三岁匆忙继承王位开始,这位在位期间始终沉默的女王并没有多少作为。有人说她对莱赫唯一的贡献,就是英明地决定了自己的死,据说王宫陷落的那一夜,反叛者曾想要留下她的性命,女王拒绝了。当她死后,叛军希望从王室中找出更容易操控的傀儡,却发现不知何时,曾经恢宏的王族只剩下了女王一人。
没有人知道女王在位期间对其他王室成员做了什么,是下毒?谋杀?还是借以某些名义的流放?总之在亚历山德拉·伊凡·斯卡亚死后,这个诞生过疯王伊林纳的家族,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莱赫王室的统治在后世记载中一直拥有别样色彩:“无忧纪元”的第一场大战爆发时,莱赫几乎灭国,是流亡中的王女伊林纳克服万难回到祖国,再次竖起家族的王旗,而就在人们以为它的统治必将长久持续之时,它又极其迅速地消失了。莱赫拥有漫长的海岸线,国土上经常有飓风刮过,她的统治者们也拥有类似的气息,风暴一般袭来,又如风暴般离去。
莱赫王室亦以风暴为旗帜,它曾在一任女王手中传奇般地复苏,也在一任女王手中毫无留恋地结束。
就在莱赫王宫爆发叛乱的当晚,圣廷派出的中立医疗队抵达阿斯塔。
帝国驻军以官方礼节接待了来者,然后请他们到医疗营先做休息,待次日天明,再做之后的安排。
“目前伤员数量较多,各位的到来确实帮了大忙。”负责接待的是辛格前辈,“请先做休息,明天我们可以举办一个简单的会诊……”
话音未落,突然帐篷外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辛格医生。”
辛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孩站在帐篷门口,用手拽着帘子。
辛格认得他,有些意外地说:“保罗?你怎么进来的?”
小孩是阿斯塔的市民,在交战时受了伤,后来施特劳斯偷偷摸摸地给了他一些消炎药,这种药在战时已经不容易买到了,直到和谈开始,正式进入停战阶段,市民和驻军之间都维持了一种较为友善的状态,市民会卖给驻军一些物资,偶尔有人在夜里突发急症,市民也会到医疗营请求帮忙。
“我、我妈妈突然又发烧了,她的伤一直没有好,我很担心……”小孩有些害怕地看着帐篷里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辛格走过来,温和地蹲了下去,“别担心,待会儿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你妈妈,好吗?”
“是市民的孩子吗?”帐篷里,圣廷的人很感兴趣地看着小孩,“不如交给我们吧,辛格阁下。”
“恐怕这不太合适。”辛格温和地拒绝了。
“没关系,我们不会吓到他的,神会指引一切迷途的孩子。”圣廷的人走过来,弯腰看着小孩,微笑道:“你叫保罗,是吗?”
小孩突然更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说:“是、是的,我叫保罗……旧谕中代神布赐恩典的保罗!”
辛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猛地将圣廷的人扑倒在地!
下一秒,小孩身上传来一道轻微的“滴滴”声。
那是炸弹计时走到终点的声音。
随着巨大的爆破声,整个帐篷都被炸上了天。
火光在瞬间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