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彤命人把礼物抬了上来,这其中有姑姑准备的,也有她自己买的。送完了姑姑的,她接着把自己准备的两份礼物亲手一一送了出来。
常平伯高兴非常。宋夫人接过锦盒,说了一声多谢大姑娘,就把盒子递给了身后的侍女。博彤又从冬青手上拿出大小两个锦盒,放在了博礼的手上,“给你的礼物。”
常平伯是个感性的人,也是个非常记人好的人。女儿出门一趟,还能记得给自己准备礼物,这让他心中热流涌动,感动不已。宋夫人没忍住,看向儿子博嘉:“嘉儿,你的礼物呢?”
博嘉神色轻松:“您和父亲收到的礼物,是我和妹妹一起准备的。”
他这句话同时引来了两记目光,一束来自于他母亲。宋夫人知道儿子这句话是故意的,就是成心堵她,不由气得咬牙。另一束目光则来自于博彤,在都护城时她带着博嘉去逛东西市,当时问过他要不要买些礼物,博嘉说不要,原来却在这里等着,她瞪了博嘉一眼。
面对这两记目光,博嘉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以手掩唇,轻轻笑了起来。
听到礼物是两个孩子一起准备的,常平伯高兴地无以复加,看着眼前这兄妹友爱的情形,他一连说了几声好。
这时内院管家上来回禀,说晚饭准备好了。即使对儿子有气,宋夫人还是立即起身,搀起了丈夫。一家人向侧厅走去。
回家的第一顿饭,虽然席间难免还是感受到一些绵里藏针的时刻,但总的来说,博彤吃得很高兴。
窗外大雪绵绵,窗内红泥暖火,这样的场景会让人自动过滤掉所有杂质,只留下最温暖的感受。
吃过饭,兄妹三人起身告辞。宋夫人忽然想起博嘉身上还是那一身精瘦的衣服,忙令人去取一件丈夫常平伯的毛衣服,“外面雪大,穿上衣服暖和点!”
可博嘉只作没有听见,他接过侍女手中的雨伞,头也不回,护着博彤和博礼,三人一起走入了大雪之中。
二人先把博礼送了回去,然后转身向博彤的院落走去。雪簌簌地落着,打在伞上发出噗噗声。没有风,风早就过去了,此刻上天唯一的事,就是下这场雪。
在博彤院子门口,博嘉把伞交给了冬青,“进去吧。”他看着博彤说。博彤拢了拢披风:“你也走吧,雪这么大,早点回。”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进了院子,博嘉一直站着,直到大雪淹没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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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博嘉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母亲。宋夫人正站在屋檐下张望,见儿子顶着一身雪走进来,心疼不已。
“衣服也不穿就走,你到底在急什么?”一面说,一面拍着儿子身上的雪。
博嘉任他母亲拍打,雪拍完后,径自走到里间换了衣服。宋夫人见他披着一件大氅出来,说:“现在知道要穿大衣服了?”
博嘉充耳不闻。宋夫人也不生气,叫人把一件新的大毛衣服拿了过来,“这是新做的,你试试看。”
博嘉看了一眼,想起了另一件事:“只给我做了吗?博礼有没有?”
之前在正院,博彤说博礼衣服穿多了时,宋夫人心里就忍了一口气,此时儿子再一问,那股火气砰一下就冒了出来。
“你如今是横竖看我不顺眼。一件衣服,你也来挑我的错!”她越说越气苦,拿手帕捂住了嘴里的呜咽。
博嘉默默坐着,没有劝慰的意思。但一个做儿子的,终究无法无视母亲的哭泣。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您总说让我自己把自己当成博家人,摆出博家大公子的款。如今我做到了,我关心弟弟,您却又觉得我在挑您的错。母亲,您到底打算让我怎么做?”
在宋夫人哭时,捧着衣服的大丫鬟已经带着衣服,领着所有人退了下去,把这一室内堂留给了母子二人。
宋夫人的呜咽哭泣声不停,却渐渐低了下去,只是仍不肯放过儿子。
“你不过是看博彤那丫头问了两句,才故意这么问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博嘉无奈,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宋夫人放下了手帕,刚刚的哭泣染红了她的颧骨。
儿子不应声,做母亲却依然满腹怨怼:“你对她这么上心,她又怎么对你?你刚刚记了名,不辞辛苦大老远去接她,她却连说一声带你入宫都不肯。这就是目中无人,不把你看在眼里。”
“她不知道我记名这件事!”博嘉打断了母亲的话。
宋夫人半点不信。而且,“就算她不知道,那位丞相府的夫人也不知道吗,可她又是怎么做的?她们姑侄二人,就是一贯的眼高于顶!”
“母亲!”博嘉终于忍不住了,“您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儿子写满指责和不赞同的目光,宋夫人愣住了,甚至有些惊愕:这是她的儿子?这就是她拼死也要带出来的儿子?
她忽然悲从中来。
“阿娘为你拼死拼活,为你百般打算,你就这么对我?!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当初我不如不带你出来!”
博嘉看着母亲,露出了奇特的神色,他沉默良久,轻声说:“我倒真宁愿当年您没把我带过来。”
还能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叫人灰心,更叫人愤怒?宋夫人愤然抬手,想一个巴掌扇下去,可她抖着手,却始终没能落下去。
空气很安静。博嘉就这么站着,静静看着母亲。宋夫人终于一败涂地,她大哭一声,一甩衣袖,转身离开。
博嘉沉默坐着,看着面前冷掉的茶盏,发起了呆。屋外,雪仍簌簌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