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摆在高盛宫。大殿宽阔而恢弘,殿中主座以下,左右两侧各设席位,席位一直陈设到殿外两边廊下。左侧为男客,右侧为女眷。殿内四角燃着香,芳香馥郁,令人熏然,东西两侧席位之后,各陈列着一组乐队,细细丝竹之音,欢快悠扬,飘荡在大殿上空。
这是博彤第一次走入大殿。她带着两个表妹,在宫人的带领下,向座位走去。她们的座位靠后,和博夫人隔了三行数列,和其他小娘子坐在一起。
博彤看到了徐小娘子,徐小娘子曾经参加过博夫人举办的宴会,也曾经设宴邀请过博彤,此刻再见,徐小娘子只是微笑点头,并没有过来与博彤攀谈说话的意思。博彤也不以为意,回以致意后,她转头看向对面的席位。
在宫人的引领下,男客的席位逐渐填满。他们的动静比女客这边大得多,每有人入座,必要激起一番或大或小动静,或寒暄或问候,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压住了丝竹之乐,却只让人觉得喜庆高兴,而不觉得喧嚣。
正看着,丹陛下忽然传来唱鸣声:高昌王和博王后升座。
殿内顿时管弦大作。殿中之人都站了起来。一对对内侍走了进来,分立丹陛两侧,接着,换了一身衣服的高昌王和头戴镂金点翠珍珠冠的博王后走走入大殿,殿内外顿时山呼万岁。
寿宴开始了。
宫人们鱼次而入,奉上了一道又一道佳肴。高昌王首先赐酒举杯,于是殿中人人举酒,个个干杯。高昌王赐酒之后,各国使臣依次举杯,祝高昌王千秋万岁,宝历万年。之后,以宰相安佑为首,众臣工共同举杯,恭祝大王福如东海,福祚绵长。
至此,祝酒礼毕,宫乐一改之前的庄重绵厚,变得欢快起来。在欢快的乐声中,献舞的乐人们分列两队,分别在大殿和殿外广场上进行表演,舞姿蹁跹,神采动人。
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有不擅饮的酒气上头,和着节拍摇头晃脑,敲起了筷子;有端着酒杯找人碰杯点评的;还有坐在后排的官员,耐不住酒气和乐声的烘托,起身手舞足蹈的。今天是高昌的大喜事,只要不过分出格,殿内各处侍立的礼官和内官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博彤的桌几上也摆着一只玲珑小巧的银酒杯,她有点酒量,敬酒之后,偶尔自斟自酌一杯,品尝着佳肴,看美人腰肢柔软,目光灵动,独有一份自在。
舞蹈之后是百戏和角抵,种种惊险看得人一阵又一阵惊呼,大殿内外一片欢腾喜庆,上半场歌舞结束,等候另一组表演上场的空隙,曹仁又举起了酒杯,这时小表妹忽然低声说想要更衣,博彤问要不要她陪着一起去,正说着,忽然就听到了曹仁的声音:
“今日是大王千秋,这样喜庆的时候,小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大王能否应允?”
他手里还举着酒杯,脸上带着笑意,这酒杯和笑意契合着这大殿之中的喜乐之情,以至于在他的话说完之后,大殿上还弥漫着一种洋洋的嗡嗡声。可很快,这嗡嗡声就平复下来,一双双眼睛都朝他看了过去。庾昭明正端着酒杯给各位叔伯宗亲敬酒,这时也掩住酒杯,向曹仁看了过来。
博彤转头,看向站在王座之下的曹仁。他穿着一身华服,即使于众目睽睽之下,依然举止潇洒。
高昌王看着曹仁,脸上露出淡淡的笑,说:“大王子不必如此客气,请说。”
曹仁于是放下酒杯,翩然转身,忽然拱手向高昌王行了一礼:“我想求娶贵国常平伯府的博小娘子。”
没有人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曹国大王子,如此身份,又是在这样的场合,许多人早打起精神,预备随时做出快速反应,可谁曾想,如此郑重其事,竟然只是为了求娶?
常平伯府的博小娘子,姓博?
几位使者互相看了一眼,随即跟着殿内大多数人的目光一起,向女客席看去。
不光男客们在找博彤,就是女客这边,也都转头互相找寻。坐在博彤附近的几个小娘子不知是羡还是嫉,看了一眼博彤,又彼此互看了一眼,便转过了头。坐在女客席前排的博夫人早在曹仁走出席位时就有所猜测,等曹仁说完,眉间喜色已经按捺不住,心底对博彤的最后一丝怒气彻底消散,却又矜持着,做出习以为常的神色。而博彤,愣住了。
她坐在席位上,定定看着曹仁。
高昌王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他走下王座,拍了拍曹仁的肩膀:“大王子果然是性情中人,意气蓬勃。王子配美人,实为嘉话,不过,婚嫁之事总属人伦纲常,该双方父母做主,本王不好包办替代。不过,本王倒可以帮你问问。”
说到这里,他转身看向身后:“常平伯来了吗?”
内务总管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大王,没有。”
常平伯并博王后的父亲惠成候等博氏一系都在赭石城,鲜少来都护城,这一点高昌王心知肚明。听到回复后,他转头向曹仁笑道:“如此看来,大王子的求娶之路,恐怕要多费一些心思了。”
大殿内发出了善意的笑声。曹仁自然听出了这种婉拒,但他没有丝毫尴尬,他笑容不变,自然接话道:“若能求娶美人归,纵使花费百倍心思也无妨。不过,小王冒昧,想当面先求得博小娘子的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