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因为博彤忽然猛地站了起来,喝了一声“姑姑!”
博夫人一愣,面露惊讶。只见博彤站在当场,一脸清冷截然:“姑姑不要说了。就算他当众求婚,我也不会同意。姑姑莫要昏了头。”
说完,她行了一礼,头也不回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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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彤的马车驶入丞相府时,一个侍卫匆匆走入东宫前院,向正据案看书的庾昭明禀告:曹国大王子先前搜罗的那些珠宝,确实是要送人。
“送给了谁?”庾昭明的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书,问。
“丞相府的博小娘子。”
卷起的书页上浮现出一个窈窕的身影和一双不肯退却的眼睛,他翻过一页,淡淡道:“他倒选了个好掩护。”
侍卫一听,当即一躬身,问:“是否还要继续盯下去?”
“盯。盯到他启程离国。”
“是。”
前几天,曹仁终于提出了这次亲来拜寿的真正用意:希望各国加深联系,扩大东西要道的范围,各国齐心协力,共同挣钱。高昌地处西域东端,曹国位于西端,曹国的意思,是想从高昌到曹国这一线沿途各国,都纳入东西要道这个大框架范围之内。
共同挣钱这话说得粗俗不文,但有些意思。曹仁奉上了一封国书,庾昭明从他父亲手上看到了这份国书,后来,这份国书又下达到了朝中,此刻正在朝中讨论。
偏偏这时,曹仁又弄出了满城搜罗珠宝的事。这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庾昭明自然要派人去盯一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下了指示,侍卫又问:“那为博小娘子,是否需要派人...”
“不需要。”庾昭明淡淡道。
侍卫应了一声是,正要退下去,庾昭明又问:“知道送的是什么珠宝吗?”
“一只金钗。”
庾昭明又翻过一页书:“知道了。下去吧。”
侍卫下去后,庾昭明又看了几页书,然后起身,略整了整衣冠,出东宫,向高盛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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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盛宫东侧殿的书房内,高昌王和丞相安佑正在说话。听到大监报大王子到,高昌王颔首,安佑转头,两人一起向门口看去。
高盛宫门窗高大,日光透过窗棂,房内红色的门柱泛着一种霭霭的霞光,在这霞光中,庾昭明步伐从容,走了进来。
高昌王满面笑容,看着这个自己最喜爱的儿子。庾昭明进来时,安佑站了起来,在大王子向大王行礼后,他向大王子行了一礼。
“丞相坐吧。”高昌王说,又向庾昭明说:“你先等一等。”
庾昭明知道父王正和丞相议事,颔首坐了下来。
高昌王和安佑正在讨论所曹国提出的建议。
安佑谢过大王,归坐后说:“我调阅了近十年来出入关口的行商通行记录,发现来自焉耆的商人越来越少。曹国此时提出扩大东西要道的建议,我以为真正用意是联合各国,取得一致,不要各国单方面与焉耆联络。曹国,恐怕要对焉耆收网了。”
焉耆和曹国隔葱岭相据,受地形限制,两国之间的商贸往来比其他各国要紧密得多。可十数年前,焉耆王不知是受了谁的蛊惑,自觉国力强于曹国,于是下令发兵,跨过葱岭,攻打曹国。
毫无防备的曹国被打得几近亡国,危急之下,同处西域白山北道的康国和石国出于唇亡齿寒的顾虑,发兵相助,曹国才艰难赶跑了焉耆。两国就此决裂。
赶跑焉耆之后,尽管国内一片兵荒马乱,曹国还是派重兵守住了出入葱岭的要道,不许焉耆商人出入。从此,西来的焉耆行商越来越少,近年来更几乎绝迹。
焉耆商人少了,可焉耆的货物却一点没少。除了战后最初的一两年,其他时间,焉耆的物产依然畅销于西域,被一队又一队的行商们不远万里,由西方带到了东方。
“货物还在流通,钱却不一定到了谁的手上。”高昌王说。
安佑点头:“于焉耆而言这是最要命的。可惜这么多年,焉耆始终无法如当年那般打通葱岭,突破封锁。这样日复一日的封锁下去,恐怕焉耆已经元气大伤。”
因此曹国才在这时提出了扩大东西要道的建议,目的就是不想让北道各国私下连通焉耆,给焉耆喘息的机会。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话说得真是一点不错。
“吞并一国,这么大的谋划,曹国给出的条件,未免少了点。”感慨之后,高昌王回到了现实。
也许是考虑到距离,高昌距离曹国已有千里之遥,距离焉耆更数倍于此,因此虽然要拉拢高昌,曹国给出的条件却不过是免除一道高昌商人进出曹国的关税。
安佑对高昌王的看法表示赞同:“曹国既然要拉我们上桌,自然得好好要价。”
高昌王说出了思考数日的要求:“我高昌向来是东西商道交汇的重要节点,如果扩大东西要道的范围,损失最大的就是我高昌。对于曹国的提议,我可以同意,但我要求焉耆货物必须放到我高昌来交易。”
这个要求,不说是剥夺,至少是分薄了曹国的利益,但丞相安佑没有任何为难之色,接下了这个指示。
“你来是为了何事?”高昌王转向庾昭明问道。
庾昭明说明了来意:“这几日曹仁在城中大肆搜罗珠宝,我派人盯了盯,目前来看确实是一时兴起之举,暂未发现有其他深意。”
“年轻人啊,”高昌王笑着摇头,“就爱干这种轰轰烈烈的事。对方是哪家的小娘子?”
庾昭明有一瞬间的沉默。安佑见状,霎时间猜到了答案,果然,就听大王子道:“是博夫人的侄女,博小娘子。”
高昌王看了过来,在大王的视线中,安佑一声笑叹:“都是年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