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许思年兄弟三个,罗主簿不由道:“姜家那边可怎么办?”都已经说好了的,等年底就更改文书,这下好了,来了个正主。
刘乡正嘿声道:“还能怎么办?姜家留下来的要是个小子,我还可以保她一下,谁让剩下的是个丫头呢?别说人家正主来了,人家还有个能考秀才的弟弟,就是个外三路的姓许的,人家要‘争一争’,我这个乡正也得犹豫一下。世情如此。”
罗主簿还是犹豫:“可是,这许思年虽是正主,但毕竟是流放的,京里许侯府到底如何,咱们这天高皇帝远的,也不知道?”
刘乡正捋须笑道:“你也说是天高皇帝远的,你看他那样,那精神头儿,像是被流放的?”
罗主簿也是被许思年那笃定沉定能说会笑的精神头给弄懵了,流放到西北的犯人什么样,他见的还少了?
别说身体上被折磨的骨瘦如柴脏污不堪的模样儿,就说这精神上,哪一个不是天塌了无着无落彷徨无依畏惧、亦或是愤恨的模样儿?
就算是撑着走到了西北,剩下还能活几天、几个月,罗主簿都能说个差不离。
许思年这个,不像是流放来的,倒像是来征战的将军。
啧啧,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倒是他身边那两个紧紧靠着他的兄弟,更像是流放的许家人。
这......
不会那个叫许月的,才是真正的侯府世子许思年吧?
这个高大年长的许思年,是假的?
那也不大可能,流放,是有衙役押送的......
刘乡正还在道:“这流放和落户文书是真的,如果真有异常,送去怀仁县县衙时候,仔细比对查验一番就是了。京里是京里,西北是西北,神仙打架是神仙的事儿,咱们这些蝼蚁可管不着,咱们只管保住咱们自己的安乐日子就行。”
罗主簿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
刘乡正:“只愿,那个许月,真的能考中秀才功名。”
秀才功名只在府衙存档,进不了京,只要许月能考中秀才功名,葫芦镇就还是原来的葫芦镇。
而且,这秀才功名,可比交“供奉”可靠多了,说出去,名头儿也好。
罗主簿道:“那我现在就去约几个秀才公,来试上他一试,是真佛,还是虚头巴脑,一试既知。”
这也是刘乡正没有一口应下为许思玥找秀才做担保的事情,许思玥到底有没有考中的学问,他得先弄清楚了。
刘乡正嘱咐道:“找咱们本地的,口风扎实的。”
罗主簿:“自然。只是,王乡贤那里,要不要提醒一下?”毕竟是收了姜寸华的银子的。
刘乡正沉吟了一下,道:“咱静等消息吧。”
姜寸华在钱家粮铺里待了好一会儿,挑选了好几种西北这边少见的白米、黑米、糯米、芝麻等,出来,路过城门口的杂货铺的时候,又下了车,嘱咐王二哥看好货,她进去杂货铺子里,仔细挑选一番,最后拿了个不大不小的铜镜,付了钱,就出来了。
和在镇子上打听着她去哪里的刘婆子擦肩而过。
姜寸华在葫芦镇挺出名的,她也很会做人,曾经去镇上衙门里打点过,刘婆子倒不是真为姜寸华着想,她就是,那啥,好事儿,想着说个最新消息给姜寸华,然后从她这里得些好处。
但可惜,今天这好处她是得不到了,她最后赶到城门口,问收税的小门儿,得知姜寸华已经回葫芦口村了。
刘婆子是不可能追去葫芦口村的,而且,这会子都傍晚了,她要是去了,可怎么回来?
走夜路吗?
只好遗憾回家。
一路上,姜寸华都在纠结要不要照一照镜子,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儿,还没纠结出个结果,骡车已经到了家门口了。
家门口聚了乌泱泱的一群人,姜寸华心下纳闷,这是怎么了?
“姜家大丫头回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人群如同摩西分海一般让了开来,露出了人群中间的三个人。
三个一大一小的美人。
三个大中小不一的人也同时看向姜寸华,双方明显都愣住了。
姜寸华没有下车,她看着这中午才见过的三人,问左右邻居道:“怎么回事?”
杨寿家的唯恐天下不乱,凑上来大嗓门幸灾乐祸道:“这人手上拿着房契,非说你家这宅子是他家的,他是来收祖宅的哈哈哈。”
姜寸华眉头皱起,不悦道:“滑天下之大稽,我许氏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宅子里,若是祖宅,这也是我许氏的祖宅。”
杨寿家的大嗓门道:“可不是吗,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说他就是姓许哈哈哈哈。”
周围邻居们也哈哈笑了起来,有好心人跟许思年道:“你说你姓什么不好,非得说姓许,许姓可是咱们葫芦口的衣食父母,咱们就是不认识自家父母,也不能不认识许姓人啊?大伙儿说是不是?”
“就是,呶,那就是许姓的最后一人了。我说后生,甭管你是来行骗的还是真来找亲的,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还是去别处去吧。”
“对对,去别处去吧......”
村民们一起哄,而且是带着驱赶意味的起哄——姜寸华挺慷慨一姑娘,他们本能不想接受许思年三人——让许思玥和许思庭两个受到了惊吓,直往大哥许思年身后躲。
这些是良民,不是山匪,兄弟两个分得清轻重。
许思年将两个弟弟护了护,沉默的承受了。
这个时候,最好要听正主怎么说。
许思年眼睛看着姜寸华,听她说什么。
姜寸华下了车,握着鞭子上前,仔细打量着落魄模样的三人,温声道:“你们的确是找错地方了,我已经没有亲人了,若真是来寻亲的,不如去王乡贤家里问问去,他老人家是这葫芦口最有名望的乡贤,他一定能帮到你们的。”
姜寸华嘴上说着没有亲人了,心里却往那个四五十年前卷了家中财物逃走的祖父身上去想:眼前这三位,莫不是那个负心汉臭贼子的后代吧?
但是,那贼子有这么好的基因,生出皮相这样出色的后代吗?
姜寸华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信。
“王乡贤来了。”有人提醒道。
姜寸华转身去看,就见到王二哥气喘吁吁的拉着王乡贤踉踉跄跄的过来了。
一看就是王二哥见到势头不对,去找王乡贤来主持公道来了。
王二哥松开王乡贤的手,跑到姜寸华面前,跟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对着许思年威胁呲牙,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王乡贤喘匀了气,看到许思年后,心下猛的咯噔了一下,无他,身沾尘埃却不掩其风华气度,这样的人物,他平生仅见。
要说来行骗的,或者是碰瓷儿的,去镇上或者怀仁县县城不好吗,为什么要来他们这犄角旮旯里的葫芦口?
王乡贤整理了下衣襟袖口,对着许思年斯文一礼,客气道:“老夫乃是这葫芦口村的乡贤,鄙姓王,敢问阁下是?”
许思年回了一礼,淡声道:“在下许思年,叨扰了。”
许?
许!
王乡贤脸上差点没端住,继续问道:“敢问阁下从何处而来?所为何来?”
许思年:“在下从京城而来。来,寻家。”
说着,递上了才刚从衙门办出来的房宅契书,以及许月的户籍。
王乡贤狐疑的接过文书,姜寸华明显的看到他的手指抖了抖,然后就听这老头对许思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烦请阁下来老夫寒舍中一续。”
许思年行礼:“敢不从命。”
临走前,王乡贤对姜寸华道:“丫头,先回家等着吧。”
姜寸华:......
她直觉大事不妙。
如果这个叫许思年的真是个三不着五的外人,王乡贤早就一口否认,然后将人带走或者轰走了。
而现在,是将人客气的请走了。
许思年给王乡贤看的那两张纸一定至关重要,看着像是契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