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约了当天,但因为某些不可抗因素——特指临时加班——两个人最终还是改了第二天晚上的场次。
诸葛青准时等在了医院门口。
北京协和多大的排场,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进出,像他这样单靠在门口等人的倒不多见——眉清目秀的适龄青年,宽肩窄腰大长腿,散漫又舒展地往围墙边一靠,真是自成一道风景,引来诸多有意无意的打量目光。
诸葛青不为所动。
在聚光灯下都能泰然自若,更别说来自无关人等轻飘飘的几道视线,他刷了会儿娱乐八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收起手机回头去看院内,过了两三个人之后,果然看见大小姐按着脖颈走了出来。
一看就是刚下手术台,走出门诊大楼的时候,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片刻后眸光猝然与他相撞,像是被抓包似的愣了半息。
也只半息,大小姐很快就回过神来,她向来没什么被人等的自觉,双手揣兜,慢吞吞地冲他挑了下眉梢。
诸葛青眼底便浮起点愉悦笑意。
这个表情大致是在问【等了很久?】,再引申出去还包含一点【怎么不上楼等?】的意思——周围人潮汹涌,女生走在其中,像是时光洪流中静止的一幅肖像画,明明是万事万物都如过眼烟云的画中人,眸中却偏偏藏了他的影子。
而他也不过是在等这一刻。
在等她将烟火红尘都抛在身后,心无旁骛地向自己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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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照顾辛苦了一天的陈大夫,影院就选在附近商场。
五一刚上线的喜剧片,剧本无功无过,但阵容豪华,勉强还值得一看——不过这对陈芫来讲或许并没有区别,电影开场后的第六分三十二秒,她靠在椅背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诸葛青觉得这应该不是电影的问题。
刚刚吃饭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会有这展开,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大小姐打了得有八百个哈欠,原本想直接把人拎回酒店睡觉,但转念一想,酒店离商场多少还有点距离,于是又觉得不如让她在电影院里先打个盹儿来得好一点。
他不动声色地、拿鞋跟轻叩了下地板。
放映厅内铺了厚厚一层地毯,这一番小动作并不引人注意,肉眼不可见的小八卦阵盘自青年足下向外延展,无声无息地将身边的女生也裹入阵法范围。
诸葛青娴熟地掐了个手诀。
基于各种原因,他平时用得最顺手的其实是巽字法中的听风吟——诸葛家几十年才出一个的大天才,高难度术法于他而言不过尔尔,信手可拈的小法门更是能玩出一百种花样,往常都是拿来听墙角了,此刻正法反用,就在睡熟的某人耳周、人为造出一团小型隔音带来。
大小姐睡得很沉。
按理来说是不应该的,术士布局虽然不像圈里其他手段那样大声势,但也涉及到炁机变化:练炁之人多少都有自己的炁场,除了某些能让人无从察觉的特殊手段,他人的炁一旦入侵,就会激起本能的警戒反应。
可他们两个实在是太熟了。
熟到既可以第一时间辨认出对方最细微的动作,也熟到可以容许彼此的炁……在自身炁场里肆无忌惮地来去通行。
厅里空调开得很低,诸葛青解下外套给她披上,女生眉眼都舒展,全无防备地被裹在那件横纹的针织衫里,看起来像只被温水泡着的——
这个形容说出来可能会被打,诸葛青斟酌了一会儿,谨慎地重新措辞。
——就像只被电热毯裹住的猫好了。
表演系出身的人总是能轻易将联想代入现实,他脑海中已经具现化出大小姐臭着脸被电热毯封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打开手机,去查电影的结束时间。
近年来电影业愈发制度化,新上的片子时长大多不超过一百二十分钟——相比人类正常的午休时间来说有点太长了,不过现在是晚上,所以问题不大,诸葛青成功完成了逻辑自洽,心安理得地倾身去为大小姐调整座椅。
这番动作还是没有吵到陈芫,然而当他功成身退的时候,或是因为熟悉的气息骤然撤离,女生不适地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循着他回撤的方向挨了过来。
诸葛青眼疾手快地抬起了座位间的格挡。
与此同时,他微微侧过身,肩峰后收,拿肩窝接住了那颗矜贵的脑袋。
这是身体先于意识而做出的反应,时间仿佛被突兀地抹掉了一秒,电影还在播放,但荧幕上在放什么已经不再重要了,诸葛青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肩上传来的重量,女生的呼吸轻得像云,拂过肌肤的那一刹,又烫得像是岩浆。
他突然想起十二岁那一年。
十二岁第一次一起出去看电影,那年不巧正赶上非典,陈和仁在新年第一天远赴北京,小陈大夫刚开始学针灸,又要兼顾日常学业,还要在济民堂给爷爷打下手,一连好几个月都是连轴转的小陀螺——可就算是这样,在他提出邀请的时候,还是毫不犹豫就点了头。
那一场电影,她也睡得很熟。
看的是什么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老电影院里还没有现在这样可活动的扶手,十二岁的小男生从肩膀到手臂都发麻,偏偏舍不得把人叫醒,直到电影散场那一瞬,灯光大亮,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惺忪地坐直身体揉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诸葛青垂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