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周回打听来的消息,这间醉云阁乃是城主家的亲戚所开,即便是此次人命将其牵扯其中,他们也有法子压下,所以此处并未关门,也依然有人光顾生意,不过人少了太多。老鸨到底是怕因为这事影响生意,又想不出什么撇清关系的话,无法厚颜无耻的面对问题还昂首挺胸,情不自禁地发虚。
面前的公子看着年轻,与他相处却有无形的压力,老鸨逐渐不敢与他对视,慢慢低下头去。她道:“这……这和您给珍珠赎身有什么关系?此事自有官府来管。”
“是没什么关系,”时殊道,“可是,既然这里死了这么多人,那肯定客人都不多了,收入也少,珍珠就不值那么多的身价了罢?”
老鸨嘴硬:“怎么不值?等这事查个水落石出,生意就会好起来的,届时珍珠又能赚来大把的钱,我这五千两黄金,要的可一点都不亏。”
时殊佯装气急:“那我只好叫她弟弟亲自过来了,这么多钱我可出不起。”
这么说着,他便要走。时殊瞧见老鸨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站在她身后的姑娘轻轻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老鸨登时出了一头汗,她慌忙把时殊拦住:“少侠稍等。”
时殊冷冷道:“还有什么事?”
“价格也不是不能商量,公子稍安勿躁,您先坐坐,叫月影给您弹奏几曲,”老鸨勉强笑道,“您别生气,奴家这就去找珍珠,看看她是否愿意回去,钱再少一些也不是不行。”
时殊却不吃她那套:“我只有一千两银票,如果你不肯赎人,我这边走了。”
老鸨好言相劝:“一千两也行,一千两也行,公子先坐,珍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我把她当亲生女儿看,既然能回家,那没什么不好。您先坐着等等,珍珠一结束我就把她给您带过来。”
这么说着她给月影使眼色:“月影,快来伺候公子,别让公子一个人坐着,多无聊啊。”
月影便盈盈一拜:“见过公子,妈妈放心,月影一定招待好。”
老鸨特意给他们关上门,生怕时殊跑了似的。月影抱着琴坐到屏风后,她柔声问:“公子想听什么?”
“都可以,你随便谈吧。”时殊道。
方才老鸨的眼神他没错过,醉云阁中存在着与九尾协作的妖邪,她是知情的,并且全阁的人都知情,甚至还把妖邪带了过来,恐怕他刚刚踏入醉云阁时就被盯上了,年纪轻的修仙者,恐怕是九尾最喜欢的。
她们不说极有可能是被用性命威胁了,为了活命才出此下策,巴巴的把时殊往坑里推,甚至还想在他死前坑点钱,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琴声铮铮,只是听多了让人犯困,刚开始时殊还用灵力让自己清醒,到了后面,他便抵抗不住,上下眼皮打架,他不再抵抗,顺从的被带入梦境。
屏风后的身影伏到桌上,似是已沉沉睡去,月影抬眼一瞥,抬起食指甩出妖力去,那缕妖气打着旋散在空中。
时殊睁开眼,云层在他足下氤氲,阳光明亮,面前的景致很眼熟,他曾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
他掌中握了本书,手肘撑在石桌上,这是从藏书阁借出的功法,他的进度相较于旁的师兄要差的更多,只好时时刻刻用功努力才能赶上进度,不能再让师尊失望。
时殊有些精神恍惚,他慢慢抬头,向着周围扫过一圈,眸中闪过疑惑。
他脑子里有了奇怪的记忆,他总觉得……他好像已经离开了这里,并且再没机会回来了。
洪厚的钟声响起,时殊思绪被打断,他想到这钟是在扶桑上课前才会响的,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该去上课,否则扶桑本就不喜欢他,见他还敢迟到,一定更加厌烦。
时殊不敢再多想,加快步子往博雅殿过去。
扶桑不喜欢弟子在皎月宫飞来飞去,实在是影响美观,他看了心烦,弟子们比较怕他,便都不敢。无论是遇上多么紧急的事,也都是跑着过来过去,不敢犯忌。
除了时殊,还有旁的弟子也着急忙慌赶来,有人坏心眼的故意过来撞他,力道用了十成十,时殊稳住步子,手中的书却掉了一地。
扶桑爱洁,什么东西都要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平日里他常会去藏书阁看书,如果发现书页被弄脏一定会不高兴。时殊慌忙蹲下身子去捡,好在天界地面总是堆满云层,灰渍几乎没有,只是跌落时其中几页被压着,留了很明显的折痕。
惹了事的弟子们不仅不上来帮忙,还要嘲笑他,乐风嘻嘻哈哈的过来:“你这是怎么回事,修为差就算了,书也拿不稳了么?劝你赶快向师尊请罪,不然可有你的好看!”
他故意擦着时殊过去,时殊躲闪不及,书页被他的衣袖蹭的“刺啦”一声细响,有一页被撕了个小口子。他的手指在衣袖间握紧,看着那群他所谓的师兄打打闹闹跑远,良久,他才重新弯下身子,把剩下的捡起来。
中途闹了这一遭,时殊赶到博雅殿时已经晚了,门已经闭上,他能听到扶桑在里面讲话。他小心上了台阶,轻轻叩门,里面的声音卡住,随后门被打开,却是乐风,他顶着一张幸灾乐祸的脸:“师弟,你迟到了。”
时殊没有看他,他直直地盯着台上的扶桑,可他的师尊只垂了眼睛安静地翻着书页,并未投给他一个眼神。
时殊低声道:“弟子向师尊请罪。”
扶桑尚未答话,乐风就道:“师尊瞧了你就不高兴,少来碍眼了。你不珍惜藏书阁的书,拿出来恶意毁坏也就罢了,现在来向师尊请罪是什么意思,你还要撒谎么?师尊罚你出去跪着,快去吧,免得一会儿师尊更生气。”
时殊微微睁大眼,他惶然向扶桑道:“师尊,弟子没有,这书是……”
他话尚未讲完,乐风就再次打断:“师尊的话你都不听了?你要造反呐。”
时殊不理他,他只看着扶桑,期盼着他能讲一句话,或是容许他给自己辩解的机会,他沉声道:“师尊,弟子没有故意毁坏,这书是二师兄撞掉的,弟子没留意。弟子有错,所以前来领罚,可二师兄也一样……”
“住口!”扶桑陡然出声,他面若冰霜,眼中难掩的失望,“本尊竟不知你是这样的谎话连篇,自己修炼不成器还要把火撒在功法上,做了不敢认,想着往你师兄身上推脱!滚出去,到寒烟渡跪着,没有本尊的允许不准起来。”
时殊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讲不出来,他被扶桑眸中的失望刺痛,头脑霎时一片空白,他不太明白,师尊为什么不肯听他解释,为什么即便他解释了也不愿相信。
师尊讨厌我,他这么想。
下一刻,门在他面前砰然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