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怔愣当然不是因为刘律师忠诚的转述。连她自己都很惊讶,居然能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就猜到这位不具名的“有个人”到底是谁了。
此时越瑛竟然奇妙地庆幸起自己呆在讯问室里,起码谁都进不来,不用叫她直面一个大概要从别人嘴里得知她进局子,肺都要气炸了的李雪徽。
只是,“不是陆灵兰”是什么意思?没头没尾的。
“说完了没有,在我们这叙旧呐?”刚才勉强给破了例的副所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越瑛不得不起身,走回询问室。就在这短短的可能只有二十来米的路程中,一个念头电光火石间击中了越瑛。
难不成他的意思是,这次抓包她的报案人,不是陆灵兰?李雪徽倒是厉害,在信息严重不足情况之下,不仅推测出她做了什么,居然还能多走一步,做出与她这个局中人不谋而合的判断,即是从陆灵兰这个“被害人”身上一时半会是推不出她来的,一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才会造成今天的局面。可惜唯一知情的警察绝不会向自己透露半分。
越瑛绞尽脑汁拼命地回想着,感觉自己马上要抓住什么,却始终不得其法。
回到讯问室后,经过场外指导的越瑛无论怎么被反复质问怎么被旁敲侧击,都坚决地否认自己与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相关,没问出什么有价值来的警察只得先把越瑛放走,但仍要求其在之后继续随传随到。
当她走出派出所的大门时,天色早已从白昼变成了华灯初上。越瑛凭着记忆,在夜色中寻找着自己的车位,在她最终找到正确的方位,钻出最后一排的汽车时,一个身影出现了。
李雪徽抱着手臂在她的车前小范围地来回踱步。他在地上被昏黄灯光照出的影子,活像一团焦躁不安的乌云。
越瑛远远地看着,那团乌云好似也飘到了她的心上。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样,一直低着头的李雪徽忽地在这时抬起头,看向了她的方向。他的第一反应先是如释重负地小跑过来,刚跑到一半,想起什么来,脸上的神情迅速变幻成了怒气冲冲,然后转身便要离开。
“阿雪,等等!你听我解释!”越瑛赶紧追了上去,可怎么也唤不停他决绝的脚步。她想拉住他的手,却同样被无情地甩开。
可能是因为这半个月来苦苦隐瞒的沉重压力,又可能是因为两世以来冷暖自知的孤独憋屈,越瑛心中腾地升起了一团怒火,她停下来,对着李雪徽的背影理直气壮地喊道:“我没有错!”
这一声,居然反而让李雪徽站定,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没有错,只是输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为了你这一次的疯狂焦头烂额?董事会和高层的紧急会议到此时此刻还在开,企管和公关公司不停地在找关系做方案压消息,Fiona恨不得能生出八只手脚来应付忽然多出来十倍的事务,有些消息灵通的上下游客户都已经开始着手找友商做替代了,就等着你的名字上热搜。好在明天就是周末不用开盘,不然全世界的股东都得打上门来,我看你到时还能不能这么无所谓。”
“你不是说,这次不是陆灵兰举报的我吗?那只要把当下的问题解决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正是因为不知道是谁攻击的你,所以才需要更谨慎的行事。”
李雪徽看着越瑛还在负隅顽抗的样子,气得全身发抖。可此时的越瑛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完全不复理智。
她带着一丝歇斯底里说道:“好。那我就辞职,我不当这个董事长了,不管这所有人所有事了,我从今往后就一心一意当她陆灵兰的背后灵讨命鬼。”
“大不了,我就复现一次当年做的,直接告诉她这次的网暴是我一手策划的,告诉她我就是没能死掉的李丽丽,她一定会无比渴望弄死我——”
“你疯了!”
“没错,我是疯了,从‘死掉’的那一刻开始就疯了!”她走上前去,双目狠狠地盯住李雪徽,好像眼前的不是她的爱人,而是仇人,“你们都劝我要忍耐,要理性,要顾这顾那,可你们谁都没有尝过死亡的滋味,我说的是,真正的死亡。”
失去呼吸心跳,身体冰冷麻木,脑袋却那么清晰,清晰到每一丝每一毫的绝望和恐惧都被放大百倍千倍,一秒钟就像过了几个世纪之久,无法抗拒地滑落不可知的黑暗深渊。
“凭什么你们全部人都可以向前走,就我要备受一次次梦回的折磨?姓陆的欠了我的债,我要亲自向她索回,这又有什么不对?”
她思绪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像是自问自答,又像是在控诉整个世界。看着她的样子,李雪徽哪还能有怒气,他眼里闪过一抹心痛之色,放柔语气,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阿瑛,你听我说,你生病了。我们去看医生,看完医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想要拥抱她,安慰她。他们曾经无数次这样做过,度过了那么多的难关。却不承想,这个拥抱被她躲避开了。
越瑛的眼眸里疯狂和痛苦在一刹那褪去了,再次变成平静的深潭,她面上变得异常的冷静,好像刚才的崩溃只是李雪徽的一场幻觉。就在他以为她已经想通了的时候——
她轻启嘴唇,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出门记得带伞或者多喝热水这样的小事。
“李雪徽,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