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渟压根没料到,会是现在这副尴尬模样,双手不停地抓耳挠腮,试图缓和紧张的氛围。
她恭恭敬敬地递给顾长亭一杯茶讨好:“我心甘情愿当你的出气筒,老师消消气,先润润嗓子嘛。”
顾长亭原本紧绷的脸色稍有缓和,接过茶同时抬起右手,嗔嗔地敲她额头。
“拿起笔来,我看着你做。”
林闲渟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开心地问:“小顾你不走啦。”
“不走。”她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本身就没打算要走,不过是吓唬她。
在这砖木结构的江南小院里,静立着两棵果树,一棵挂着青柿子、一棵缀满晚熟黄枇杷。
小花圃里开着清新的茉莉,小院被林闲渟打理的井井有条,随意投一眼带有中式美学的设计巧思。
台阶平面上的一猫一狗洋洋洒洒地躺在蒲团上惬意地晒太阳。
而此刻,顾长亭静静地看着林闲渟时而皱眉,时而舒展做题,像小时候那样三分钟热度,心思不在学习上。
林闲渟甩笔摆烂,顾长亭在身边看着她,她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顺势介绍起黏在顾长亭脚边的小猫笑着说:“小长安很喜欢老师哎,它想要你摸摸它,它很温顺的、不咬人。”
五个月大的小长安亲昵地黏在她的脚边,她喜爱猫狗,又碍于工作忙照顾不好毛孩子一直没养。
大多数人给猫狗取名,都围绕吃喝玩乐,依照它们的外貌、毛发颜色,而她不同,这是一个别有用意的名字。
顾长亭抚摸怀里软乎乎的长安: “长安,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林闲渟拐着弯想她进入自己的生活,“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希望她能够长长久久的平平安安,所以它就叫长安,祝卿好。”
顾长亭误以为,这句话的“她”指代长安,殊不知她心底的主语是你。
聊着聊着话题引来别处,林闲渟骄傲地扬起下巴走上台阶准备开门,“你屁股底下坐的藤椅,也是我做的,厉害吧。”
顾长亭吃惊随即坐直身子,扫量身下的藤椅:“可以,会门手艺傍身挺好,闲时还能打发时间。”
林闲渟轻轻推开门,侧身而立摆出请的姿势,笑着欢迎她入内:“请进!”
盛情难却,心想反正待到中午也是闲着,扫视小姑娘干净整洁的起居室,两盆绿植错落有致地摆放在桌。
登上二楼,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工作台上小巧可爱的九个生肖木雕。
“你要是喜欢都带走吧。”林闲渟出手大方是出名的,她双手抱着从博古架上端下的地坛古建。
顾长亭摇摇头,缓缓收回触摸小老虎脑门的右手,看着面前的傻姑娘:“真像。”
林闲渟张嘴就来,想也不想使劲往脸上贴金:“什么真像?老师是在夸我雕得有模有样,栩栩如生对不对。”
“嗯。”顾长亭简单的回应。
“你要是喜欢的话,等教师节到了,全送给老师当节日礼物。”
每逢特殊的节日,顾长亭最不缺的就是礼物,也不缺送礼物的人。
哪有送人礼物提前告知,应有的惊喜提前过场:“你不应该现在告诉我,我知道了可不算惊喜。”
她认真解释:“意料之外的惊喜才只有一瞬间,等待是一个浪漫且悲观的词语,时间离的越近,心情就会越来越兴奋,就会很期待这一天到来。”
这用意倒是很特别。
傻姑娘,说出口我全知道了。
等等,怎么会,怕是老手。
顾长亭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战略性微微眯眼睛:“小小年纪,说,对几个女孩子怎么干过,嗯?”
她激烈反应给人带来的感觉,像是爱人怀疑她不忠有二心,喊冤叫屈:“一个!我又不是花心萝卜,花心萝卜都烂在地里。”
“我就是说说而已,你看你。”
小姑娘瘪着嘴别过脸,不让顾长亭看她,“怎么会想着学做木工?”
林闲渟噘着嘴,做足四五秒的心里斗争闷闷地说:“因为一个人,九年前她不告而别,我像往常背着课后作业来找她,我找不到她,爷爷说她天没亮就走了。”
“我躲在我妈的怀里哭了很久,妈妈安慰我说姐姐去北京读大学,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
“堂叔看我日日以泪洗面,哄骗我跟他学木工说雕满十二生肖,卿卿姐姐就会回来。骗子,我到现在都没看到半个影子。”
顾长亭准备开口解释,当初为什么会不告而别,可现在她是她的老师,诸多顾虑让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后来,我拟录取成功首都大学少年班,我想会不会在北京遇到她,可硕大的北京城,人山人海。”
“我最终没有去成北京。”
然后的事情,她后来也知晓,此刻她内心备受煎熬,瞒着小姑娘不说不好,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她问:“为什么不再等等,不是还差三个马羊猴生肖的木雕。”
林闲渟抬眸看向顾长亭:“老师,你会去等一个明知道不会回来的人吗?”
顾长亭坚定地回应:“我会。”
小姑娘默默走到书柜前,拿出甲午马年的木雕,她看着、苦笑着。
卿卿姐试探性询问:“如果有一天,你提到的这个姐姐她回来了,你会?”
她们并肩同行迈步子下楼,林闲渟脚步稍作停顿:“要是真有这一天,我一定会假装不认识她,没准她都把我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干嘛要自讨苦吃,有些人的模样,留在回忆里岂不是更好。”
林闲渟突然回过神,顾老师今天反常不对劲,喃喃自语:“好巧,老师小名叫卿卿,我等的人也叫卿卿。”
“我到底在顾虑什么,
我到底在怕什么,
我到底在不敢面对什么?”
她多忧的眸垂落又不说话。
林闲渟始终不敢相信假设成立,她耸耸肩,轻松地说:“可能是重名吧。”
满肚子的心里话无处宣泄,顾长亭看向她的眼睛对自己说:“傻姑娘,是我的提示不够明显,你不敢相信我是她,是吗?你恨我对吗?”
那只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犹豫的弧线,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算坦白,又在一声清脆的敲门声,悄悄收回。
刘嫂敲响房门招呼两人用餐:“阿闲,夫人回来了。”
林闲渟敏锐地察觉到顾长亭的异样:“哦好。老师你咋啦有心事?”
她摇摇头,故作轻松地走出房间:“不是闹着肚子饿吗,还不快走。”
“哎,来了。”她欢快地跑到顾长亭身边,稳稳地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