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寻常人一般不这么做。因为两道阵法在将要重叠的那一瞬间,较弱的那一道会自行溃散,这中间可操作的时间太短,极其耗费心力,失败的概率足有九成九。
可恰恰好,这对于晏淮鹤来说,却要轻松许多。他只需要花功夫排布好阵文,耗费点心力先构造出一个看似复杂,实则最为简单、阵法入门级别的灵阵,等阵法将要重叠的那一刻,调用乾风珏的力量便好。
“不错。”晏淮鹤淡淡笑着,缓缓道来,“会想出这个法子,也是意料之外。我曾被困在一处秘境之中,秘境出口的阵法损坏,已无法再用。当时实则别无他法,为试试这乾风珏的力量,也算大胆赌了一把。”
“你这要是弄错了,把原本破损的阵法折腾到直接溃散,怕是不知要被困上多久。”祁桑感叹一句。
“后来每到日子,便不再麻烦师尊或者舅父陪我走这么一遭了。”晏淮鹤接着往下说,“而亓氏所持恒娥琴非至善至纯之剑劲无法催动,人手再多,都比不上两位前辈剑意相合的天成之律。”
他温声道:“所以,不必过多忧心于我,我并非逞强。”
祁桑眨了眨眼,缓缓点头而后想起自己最开始所问何事:“那这种大事,你本就该着家主正袍吧?”
稳固大阵大都是族长负责,他不是晏家如今家主还能谁是?既然如此,为何要多此一举自己裁一件差不多的?那正袍穿不得?
晏淮鹤沉默一瞬,才解释道:“……晏氏最后一位族长,是父亲,不是我,所以我不该穿那件衣袍。虽不合礼制,但也合情合理。”
祁桑闻言,微不可查地怔了一下,她眨了眨眼,从他略显低沉的语气中听出言外之意。
“可你这身上,连朔兰印都没有——”她叹了口气,坐近了些,开口问,“这种大事应该会有专门的记载,我能看看吗?”
晏淮鹤沏好茶,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只道:“没必要在此事上费心。”
“你没说不能给外人看,那我看看也没什么问题吧?就当我打发时间算——”
祁桑吹了吹热气腾腾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刚入口,她就微微睁大双眼,有些嫌弃地咬了咬舌尖,好半晌才适应过来:“这叫甘甜?这么能苦成这样?!”
她连忙将茶盏推出去,皱着眉道:“我就知道,你果然是骗我的。你自己喝吧,我喝不下去。”
“很苦?”
晏淮鹤将不知从芥子符哪个犄角旮旯里翻找出来的册子递给她,书册灰扑扑的。
祁桑接过,便不去计较这“三春煮雪”的苦味了。
他端起被推回来的茶盏,低头浅抿了口茶水,细细品味一番,才道:“不苦的。”
她翻开手里头的书,头也不抬地反驳道:“那就证明你舌头是苦的,所以尝不出来。反正你都说不苦了,你就喝完吧,别浪费了。”
祁桑一边说道,一边将视线在书页上来回扫过,念念有词:“还要在额间画好朔兰印……配上玉兰佩,白玉冠,衣袍当以金织玉丝……”
“正袍不穿就算了,这件衣裳瞧着也不错——不过嘛,别的就不能少了。”
祁桑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配饰还算齐全,能看过去,至少符合这书上说的标准,但这脸上却是少了点什么。
她忽然想起来晏乐塞给自己的那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里似乎有方砚,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出来。
脂金玉砚,色泽剔透,而且灌入灵力还会隐隐散发光芒,她不怎么用这些东西,这回倒是派上用场了。
晏淮鹤抿着茶水,见她拿着一方金灿灿的砚台便靠了过来,属实一头雾水:“你想做什么?”
“帮你画上你们家的族徽啊。”祁桑跃跃欲试,照着书画,肯定不会画错,她以为他担心自己画不好,强调道,“我手很稳的,之前还帮倚晴画过眉,不会歪七扭八的。”
闻言,晏淮鹤眨了眨眼,复而又眨了眨,他其实知晓祁桑在某些事上玩心——好奇心极大,而且十分坚持。但此话落在耳畔时,他还是难免愣了许久。
祁桑见他犹豫,又道:“就当是我那会儿不慎砸到你的赔礼了,不用觉得会麻烦我,给我一个机会。”
晏淮鹤看她眼底的期待,指尖微动,他实在是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
于是便认命地放下茶盏,将身子侧过来,摆正,微抬起头,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
祁桑对他听话的姿态很是受用,一手从玉砚上执起一支细长的玉笔,一手托住他的脸,凑近去,在他的额间认真描摹着那枚盛放的玉兰印。
她靠近来的那一瞬,晏淮鹤便闭上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犹如春风缠绕,丝丝缕缕沁入心神,撩开涟漪,触到肌肤上的玉是微凉的,带起一阵一阵的战栗。
不必刻意去想,脑海里便能浮现她此时此刻是用怎样的一种眼神来注视着他。
无声的跳动占据了耳膜,如蝉翼颤动,声声入心。
某一刻,晏淮鹤蓦然睁开眼,眼前的那张脸与脑海里凭空想象的那张重叠在一起,心似乎停滞了那么一瞬,而后是翻覆山海的猛烈。
祁桑微垂着眼帘,全神贯注盯着下笔的动作,看似心无旁骛,其实那些细小的、杂乱的思绪再度如雨后春笋般齐刷刷冒了出来。
不经意间,她忽地望见一双漆深邃远的眸子,也感受到自己心底不算平静的跳动。
万千思绪撞在一起,不得不让她再度分出些注意去回想近来困扰自己的那件事,或者说梦——
她对晏淮鹤究竟怀揣着怎样的情感,他对自己来说,仅仅是师兄么?
她到底在惶恐不安什么?
是因为从未接触过这种感情,所谓的喜欢,所以惶惶不安,总在逃避么?
祁桑落下最后一笔,却迟迟没有将手收回来,便迎着他看过来的目光,静静凝望许久。
她是喜欢晏淮鹤么?连自己也无从确定,没有可供她去比对的参考,也没有确切的依据,只能笨拙地去剖析自己的心。
于是所见,更加惘然。
可倒也不需要因此惶然不安吧。
她不知不觉轻声念出口:“如果这个人是你的话,好像也没有必要去不安什么。”
那便随其自然吧。
等到她自己能真正明白的那一刻,是与不是,也不过是在当前的关系上做个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