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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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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椋没想到崔蔓介绍的客户当天就到。

更没想到她一口气给她转了五万块钱的订金。

石雕厂三代见惯了单日流水,那都是大项目的工程款,走厂里的财务。

就算卢椋这些年见识不少,这么豪爽一口气打五万订金的私单还是第一次见。

她都有些好奇这位富婆到底要做什么规格的墓碑了。

昵称捡恩的客户姐没有过分具体的要求。

主要是她连迁坟的墓在哪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扬草本地动土迁坟的政策。

这是个长线客户,以卢椋的怕麻烦的个性,不是朋友推荐,可能懒得干这样的一条龙。

对方的高铁坐到苍城,距离到站就剩两个小时了。

苍城到扬草还要坐车,卢椋算算时间,这位富婆客户或许会在傍晚抵达。

【捡恩】:我今晚先住酒店,还没订,我等会看看。

【捡恩】:我搜了你的石雕厂地址,离县城有点远,打车或者公交方便吗?

到底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婆,人家来这里旅游都知道先做攻略。

一个要来给老妈重新刻碑的人居然不知道上网搜搜扬草的交通吗?

卢椋想:这可能就是有钱人祭祖。

她以前也见过这样的客户,不过是办点事,机酒住宿都有人安排。

不过这位似乎搭的崔蔓的线,二十五万全款里还包括了买断卢椋一部分时间的价格。

卢椋看了眼满地的石料,还有不远处搭着脚手架的巨型佛塑。

那是她做了很久刚结束的寺庙订单。

奶奶救助的海参猫吃得膘肥体壮,还有一颗显著的媒婆痣,正坐在佛头上面摇尾巴。

手机全是石灰,卢椋懒得打字,发语音回:“不方便,公交车六点就停了。”

工人在隔壁厂子工作,声音躁得很,卢椋的语音难免带上这样的杂音,“你火车到站前十五分钟给我打电话,我会来接你。”

外面下起了雨,从卢椋的视角看,占地很大的石雕厂外,废弃的神明石像都开始流泪了。

她怕大城市来的客户没有车程概念,补充了一句:“你坐在火车上能看到一片巨型石雕,什么菩萨啊如来的,就给我发消息。”

孙捡恩戴着耳机放空。

她没什么朋友,要好的就是安璐,墓碑师傅也是对方推荐的。

就算孙捡恩专业过硬,大学也没有积攒人脉。

很多同学不喜欢她,认为她傲慢清高,不合群也是看不起别人。

更多的羡慕孙捡恩命好。

生母是舞蹈圈子的大前辈,养母虽然因伤很早转行,资源也不错。

她们留给孙捡恩的是可以挑选的老师,剧团也随便她选。

只要孙捡恩想,去上节目也可以。

连她不怎么经营,不曾露面的社交账号只发过几个练舞视频就轻轻松松破了万粉。

孙捡恩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命好。

她只知道自己更像生母的名字的谐音,宛如漂萍。

过早知道自己是领养的事实,注定她和李栖人并不像寻常母女亲密。

李栖人严厉,最大限度地开发她的天赋,总说如果是孙飘萍,会做得更好。

一起长大的双子星,一个太早死去,一个注定在她的孩子身上投射期望。

孙捡恩很多时候想,要是我不知道就好了。

那样她或许可以像许多同龄人那样和妈妈撒娇,而不是回家也小心翼翼。

畏惧放学后的时间,畏惧只有她的三面镜子舞蹈室。

她生下来好像就是为了以母亲的影子存在的。

李栖人养大她,似乎为了缅怀死去的那个女人。

从北到南,从名不见经传到舞剧里的最受瞩目的女演员和对打舞剧的女演员,也从横跨生死到没有生死。

孙捡恩看着飞驰而过的景色,从平原到山川到近海,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或许她从来没有过家。

她初中开始就在外边住校,和李栖人的关系更像上下级。

妈妈是一种职称,自己获得的奖杯是李栖人升职的基石。

当年妈妈们离开家乡,有没有想过会变成骨灰才回来呢?

孙捡恩望着窗外出神,手机频繁震动后她看了一眼提醒。

好多语音。

她不想听,转成了文字。

对方普通话还算标准,转文字也看得出具体信息。

孙捡恩回了一个哦。

几秒后补上谢谢,对方不回复了。

她的邻座换了好几个人,等到苍城下车转城际列车的时候,孙捡恩才发现自己把姐姐送的蜜柚落在的动车上了。

同站换乘排队二次安检的时候,孙捡恩愣了好一会。

后面的人挤到前面,本想骂她杵着干什么的,看小姑娘红着眼眶,只好咽了回去。

抵达苍城高铁站的时候是阴天,等列车启动,路上就下起了雨。

路上孙捡恩没有睡觉,她搜了扬草的旅游攻略,避雷的和赞美的五五开,大多都说这个小县城太无聊了。

本地人说别来,他们都得被宰二里地。

外地人说黑车遍地,再也不想去了。

等她在夜幕下看到大片的石雕神像,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订酒店。

最重要的是她要给石雕师傅发消息,对方说好来接她的。

这是卢椋做老板的第六年。

厂里的工人都知道小卢老板嘴上说随便干干,对厂格外上心。

要维持一个这么大的厂子很难,卢椋知道很多老师傅如果没了这份工作难以维持生活。

工业化的时代,感情也来去匆匆,更何况物品。

卢椋想保住厂子,也顺应时代开了线上宣传,厂里对外的公开账号就好几个。

她自己也没事直播,直播间大部分宣传厂子。

要是哪天手上的事不那么着急,她就雕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播着玩。

一个厂子的春夏秋冬,是棚户的风霜雨雪,前几年卢椋都是住在厂里的,这两年才搬出去。

大概是她今天走得特别早,工厂的会计姐问:“今天有事?”

卢椋脱下她包浆的工作服,抖了抖帽子上的灰,“去接个客户。”

会计也是她老父亲留下的遗产,如果不是卢椋给的工资很高,或许已经退休了。

卢椋目前经营的万造石雕厂还在招人,想招个年轻的全职会计,目前没找到合适的。

会计姐的女儿比卢椋还小一岁,去年结婚,她免不了操心卢椋,开了句玩笑:“客户啊?我还以为你约会去呢。”

卢椋:“我上哪约会啊,你上次给我介绍的女孩嫌我学历低呢。”

会计:“你还记着呢,真是的。”

时间快来不及了,卢椋顾不上换下落满石灰的裤子,抓了车钥匙离开,不忘回:“您下次还是别介绍太高学历的。”

会计看她那祖传的矫健蹦上老破皮卡的身影,更发愁了,“不喜欢男的,喜欢女的又要门当户对的,我上哪找去。”

路过的保洁拎着偷吃盒饭的媒婆痣小猫说:“需要特地找的都不是,你也别操心了。”

那破皮卡还是卢椋老爸留下的。

她上次去见会计介绍的对象就是开这辆车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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