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的时候,医生说乳腺癌容易治愈,只要积极治疗就会无妨。也许医生的话没有错,因为你一度确实盼来了她的好转,可伴随着癌细胞的扩散,泰格丽思极速地消瘦下来,肌肉消失无踪,余下巨大的骨架久久缠绵在病榻上,曾经美丽的黑发一点一点变得苍白,像是褪色的棉絮。
最喜欢的带血牛排,她一口也咬不动了,红菜汤的酸甜滋味难以停留在她的舌尖,果篮放到腐烂也没办法激起她的胃口,只有滴答滴答的吊瓶为她维生。
于是,你不得不面对现实——她不再是你记忆中强大而美丽的模样了,甚至不像曾经那个强悍的咒术师。她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昨天,你带她去医院旁的照相馆拍了遗照,那里只提供和服,你不得不为她换上这身不属于她的民族的服饰,她一点也没有为此生气或是难过,只笑着和你说,这张照片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了。你真希望自己听不懂这句话。
继续麻木地摘下草莓的叶子,粉色汁水染红了指尖。你机械般重复这个动作,即便你知道泰格丽思根本没胃口去吃你收拾好的草莓。
“嘿,亲爱的。”
你回过神来:“嗯?”
“这次去东京,你想起些什么了吗?”
“没有。”你轻轻摇头,“东京很有趣,但我对那里毫无印象。不敢想象我的童年是在那里度过的。”
你笑着耸耸肩。泰格丽思没有笑,她的头颅无力地倚靠在病榻的软枕上,就这么斜斜地歪着,总让你想起那位瘫痪的物理学家,湿润的灰色眼眸注视着你,你不知道这层湿漉漉的水光是她眼睛渗出的液体,还是她的泪水。
泰格丽思从未哭过,曾经即便是被咒灵捅穿了肚子,她也只是愤怒地冷着脸。你不想她为了任何事落泪。
“爱丽丝。”她又唤你。
“怎么啦?”
“我很担心你。”
“……没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怕我死去之后,所有人眼中的你,就只会剩下‘诅咒师的遗孤’这一个标签。”她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可我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愚蠢,因为你告诉过我,你的同学们都把你当作普通的咒术师看待。我想再过几年,大家就会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如今,他们只是碍于我的面子,所以才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没有我的最初几年,你一定会过得很辛苦。要忍耐啊,爱丽丝。”
你努力笑了两声:“这可不一定啦!”
“我和你说过的,以你的身份,就算是当个普通人,也会无比艰难,所以你要成为咒术师。答应我,你一定让咒术界的高层知道,你和你的诅咒师家族不同。”
“嗯。我记着呢。”
泰格丽思心满意足地笑着,探出干枯的手,想要抚摸你的脸庞,可她已经说了太多,也太疲惫了,指尖变得无比沉重。你赶紧握住了她的手——冰冷如枯枝的手。
“西伯利亚快要入冬了,土地估计已经冻得很结实了。亲爱的,帮我掘墓的时候,要多费点劲才行。”
“没关系,我会提前在梦里挖好你的坟墓。”你告诉她,“我会好好把你送回俄罗斯……”
“苏联。”
泰格丽思固执地纠正你的错误。
“你明明记得的,可不能故意惹我生气。”
你假装满不在意:“那你也该知道,镰刀和锤子的旗帜早就从红场撤下了。”
她或许是想恼怒地瞪你一眼,却实在没有力气了,疲惫垂下的眼眸注视着你的指尖,她像每个垂垂老矣的人那样,开始念叨你终于长成了大人。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啊,那都是1994年的事情了。你还是个小小的孩子,站在家人的尸体旁,一句话都不会说。如果不是找到了出生证明,谁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如同清水家兄弟总爱说起消失的胞弟的故事,泰格丽思也爱说起你们以前的事。你知道她的下一句会是什么,但你还是耐心听着。
你喜欢听她说起你们初次相遇的故事。
“高层说你是诅咒师的后代,绝对不能留下,可我不想看着一个孩子在我眼前死去。争执了好久好久,最后我说,我会抚养这个孩子。天啊,你知道吗,那时大家都在嘲笑我。他们说,泰格丽思,你太老了,都可以当那孩子的祖母了,四十五岁没有结婚的女人,怎么还能成为母亲?但是,看呐,我这做的不是很棒嘛。”
她轻笑起来,而后说起的话语,你从来都不曾听过。
“当然,这很辛苦,我也后悔过。你那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话也说不来,根本就不像个正常的四岁孩子,我甚至担心你是个笨蛋。幸好你很出色。也幸好我没有真的丢了你。我知道你有点怨恨我,恨我为什么没有改掉你的名字,让你继续保留诅咒师家族的姓氏,害得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诅咒师的女儿。”
“您这是……”
质疑未能说完,泰格丽思的目光让你停住了话语。
“姓氏、名字,这是我们无法选择,却不得不一生背负的东西,对于你来说更是这样。我不知道你的家族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选择在同一天死去,只留下你在这个世上。没有人知道答案,甚至连你也忘记了关于那个家的一切。可你无法摆脱已经发生的过去,而且你一定会拾回的你无法想起的记忆。等到了那一天……”
泰格丽思不知从何处爆发了力气,紧紧握住你的手。她的呼吸也在颤抖着,眼角淌下泪水。
“爱丽丝——我亲爱的女儿,祝愿那个家的回忆不会让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