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像是揶揄,却没有半点让人厌烦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是笑着说出这话的。但梦子依然觉得很罪恶,即便她不是故意遗忘。
尽管不太顺利,不过最后还是顺利得到了解答。他伸出的手代表了五,他叫做五条悟。
五条家的悟,前天在电梯前祝她生日快乐的五条悟——她必须杀死的五条悟。
梦子已经开始头疼了。
连对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真的还要再贯彻自己的使命吗?
毫无意义的家族使命什么的,这种东西还是赶紧毁灭吧!
“在想什么呢?”五条悟夸张地俯低着身,歪过脑袋,从下往上打量着她的表情,“要哭啦?”
“没有。”梦子抿了抿唇,“我会记住你的。一定。”
“嗯。”
五条悟心满意足,重新站直身,向伊地知摆了摆手,打发他先去休息。
“我可不想在这里还继续压榨你的劳动。虽然我平时也没少压榨就是了。”他大剌剌说着,转头看向梦子,对她说,“你现在应该很精神吧?毕竟刚刚睡醒嘛。载我到歌姬那儿去吧。”
“好的。”
没想到刚抵达京都高专就要转移阵地了,连熟悉的红色鸟居都还没看到。梦子倒是没什么怨言,毕竟载着咒术师满城乱跑正是辅助监督的职责之一——称之为“最重要的工作内容”也不为过。
梦子从伊地知手中接过车钥匙,毕恭毕敬地感谢他今日特地来机场接自己过来,最后不忘再添上一句晚安(其实现在都快到早上了)。
坐进车里。在室外站了一会儿,她已经有点不熟悉车内的气味了,就连皮质座椅也让她感到陌生。她拧动车钥匙,仪表盘与车载广播亮起橘色的光。她依旧觉得眼前的一切很陌生。
“刚才。”很忽然的,听到五条悟这么说,“你做噩梦了吗?”
梦子愣了愣,在片刻沉默后,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来时在车上睡着的事。
“没有。”她转动方向盘,沿着狭小的出口驶出,“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叫醒你的时候,你露出了超级吓人的表情。”
“……有吗?”
完全没有印象了。
五条悟也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既然没做噩梦的话,那就是做了个好梦?”
“……也没有。”
许是行驶到了电波难以覆盖的位置,车载广播中轻柔的乐声突然变成了嘈杂噪音,如同揉乱千百张塑料纸,刺得耳朵都在发痛。梦子关掉了广播。
她还是有些晕乎乎的,短暂的睡眠并不能弥补她的疲惫。她也不觉得困,只是感觉浮在眼前的景物与落在耳中的话语带着一点不真实感而已。
她掐了掐指尖。麻麻的。
“抱歉,我不做梦。”梦子告诉他。
“为什么要道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抱……”
习惯性的道歉险些脱口而出。梦子闭紧了嘴,不再说了。
为什么下意识道歉,她不清楚。不做梦的原因,她倒是很明白。
梦,这东西听起来似乎很神秘,但说到底只是现实的映射。停留在脑海中的记忆在夜晚重组成绚烂的梦境,所知晓的一切都会以不同的姿态重新上演。
梦子记不住事情,枯竭的记忆无法组成任何美好的或是可怕的东西,于是她的睡眠只剩下空洞而已。
幸好梦不是生活必需品。
五条悟仰着身子,后脑勺贴在后排座位的头枕上,很惬意的模样。
对于他来说,这辆车多少有些狭窄了,坐在后排的他显得格格不入,如同新手做出来的PS图。
“我认识一位咒术师。”他随口说,“她的术式是操控梦境化作现实,所以总是能够轻松地沉入梦里。不过反倒是因为这么个术式,她多数时候都要强制自己保持不眠的状态——否则就太容易做梦了。”
“是吗……感觉很厉害。”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术式。
或是她听说过,只是忘记了。
真神奇,她想。
对话到此沉寂了。
失去了车载广播,车内只余下了车轮碾压柏油路面的声响而已。信号灯闪烁在车窗边缘,漾成淡淡透明的光。他们也许会就这么沉默着抵达终点,如果五条悟没有突然发出嫌弃叫声的话。
“……什么东西在戳我?”
他忽得坐直了身,把手伸进座位后背的靠垫之间,摸索着摸索着,掏出了一个扁扁的方形东西。他打量了好几眼。
“爱丽丝,这是你的吗?”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前面。
行道灯开始倒计时了,闪烁的数字总让梦子觉得紧张。她勉强分心往后方瞄了一眼。
五条悟手里到底拿了什么,她其实没有看清。她只看到了毛绒小海龟垂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空气中游泳。
这这这,这不是——
梦子猛一脚踩住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