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两人匆匆推开玻璃温房大门,前后进入反身关上,倚靠玻璃门平复急促的呼吸。
明明年逢寒冬,然而这简陋老旧的玻璃温房内却一片花海荼蘼,艳丽的红像流动的血河淌满维多利亚式玻璃房。
“你怎么敢躲在安娜院长办公室门口偷听?”
“我只是偶然路过……”
他听见这蹩脚满是漏洞的回答也没说什么,侧目瞥见玻璃温房里的原木长凳,拂去落叶自顾自坐下。
后颈抵靠长凳边缘,额前稍长黑发两边散落显露出一双漆黑瞳孔,仰头凝望被雪花掩埋的玻璃顶静静发呆。
胸膛微微起伏尚未完全平复,伦纳德试探在他身边落座,两人身边隔着一大段距离,几乎各自占着座椅最边缘。
耳畔边长久的静默,只有凌冽的风夹着雪拍在玻璃上沙沙响声。
“你叫什么。”
“我?”伦纳德食指对着自己挑眉不解,“伦纳德·米切尔。”
“沙利叶·美第奇。”
“你在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名字。”
伦纳德嘴角一抽,他是有读心术吗。
“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喜欢它。”
沙利叶环视一周,赤色花朵大团大团簇拥似乎一嗬气就能将脆弱花枝压折,目光停在稀疏枯败的墨绿叶片上。
“很美的绿色,比我所有见过的宝石都悦目可人。”
“好看到我想亲手挖走它们。”
伦纳德瞪大眼睛像椅子突然凭空生出尖刺般拍凳而起,难以置信扭头看向沙利叶触碰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倒映的自己,转念想到什么立刻用力闭眼转身背对他。
沙利叶闷哼一声忍俊不禁轻笑:“我开玩笑的,不会真的挖你眼睛。”
“还是说你真的觉得我会这么做?”
“没有。”伦纳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觉得他可能是突然丧母悲伤到说疯话,重新坐下,不自觉挪近了些主动开口挑起话题试图安慰安慰。
“别难过,人终究都是要死的。”伦纳德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戏说,“有时候我觉得那些蛆虫才是全世界最聪明的美食家,我们喂肥了各种牲畜给自己享用,再喂肥了自己给蛆虫受用,胖胖的国王和瘦瘦的乞丐对它们说不过是餐桌上两道不一样的菜罢了。”
“一个人可以拿吃过国王的蛆虫钓鱼,再吃那条吃掉蛆虫的鱼。”
他一边说着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沙利叶神色变化,仰望玻璃顶的黑眸悄然阖上,唇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照你这么说,这些娇艳的花儿都是生吃活剥的魔鬼了。
“嗯?”
被大颗妖异花苞遮挡的木牌上书写植物学名。
“这些不是玫瑰,是月季。”
“月季和山茶都是喜食血肉的花卉,只有玫瑰不能埋鱼肥,会烂根。”
伦纳德嘴巴微张愣楞看着,惊叹他学识丰富,回忆起厨房堆肥箱里的鱼内脏,迟疑开口,“那我转告园丁女士换了这些牌子?”
“不用,连同花儿一起拔了吧。”沙利叶忽地掀开眼帘瞄了眼怀表起身带上手杖礼帽,“很不幸,这满园月季偏偏是唯一不能用血肉浇灌的‘朱丽叶’。”
“看最底层花瓣状态已经染上黑斑病,现在开的盛大烂漫不出三天就会彻底腐烂。”
手心搭上玻璃门把手,迈步还未落地便听见身后传来语气中藏匿焦急的询问:
“你要走了吗?”
沙利叶回头,漆黑眸中带着些许诧异,轻笑开口道,“不,我还会在这里待上一周。”
眼见他推门离去隐入风雪,心中无名空虚落寞翻涌,五指蜷缩指甲嵌进手心。
接下来几天他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生活,恍若这个人从未出现,打赌的孩子已经开始服输洒扫卫生。
只有他还会在晚祷后偷偷溜到维多利亚式玻璃温房里,回过神来,恍然环视,夜色渐沉,自己已经做着和那人一模一样的动作仰望天空发呆很久很久了。
他说的没错,这些花都是月季,随着绯月圆缺一天天凋亡,泥泞里一层层花瓣铺地猩红刺目,黑斑像从地狱里爬上恶鬼留下的爪印,一片撕扯‘朱丽叶’血肉。
尽管拼命回忆想要记住他的样子,可终究逐渐淡化模糊,只有每天无时无刻都在心底描摹才能雕刻出眉眼的些许纹路。
看不见他身上华丽精致的衣物,只有一双比羽毛墨汁比夜色还深邃浓郁的眼睛。
伦纳德觉得这样诡异的变化是因为自己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你还难过吗?
你还有哪些亲人?总有亲戚可以投奔吧,比如安娜院长。
一个隐秘卑劣的想法如同挥之不去的影子徘徊心间,投奔院长的话就可以经常见面了吧,如果没有地方去,是不是可以相拥依偎取暖,成为彼此的唯一。可正是因为清醒所以感到痛苦,清醒的知道贵族出生的不同,大家族旁支众多总有依靠,他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乐声穿透黑夜如探戈舞曲般裙摆翩飞一步步跳进耳畔,打断混乱思绪。
小提琴,琴弓摩擦,指尖揉弦,缱绻绵长的前调潜行于夜色,音符被刻意拉开空白间奏,像舞者欲言又止缩回的指尖,引诱他循着踪迹亦步亦趋赶赴宿命舞会。
穿过午夜空荡的走廊,层叠罗马柱隔断身影,旋律攀升,琴弓的力度加重,也越发靠近唱诗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