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纳西索斯街道上空无一人,昏黄路灯下两人欣长的身影交织,这里的地段并不算优越甚至称得上偏远,但好在联排双栋二层房屋装修完善,还格外实惠的赠送一个花园,尽管大小仅仅只能放下一套两人位的野餐桌,旁边立着一杆收起的遮阳伞。
狭长的花园连接了两栋房屋的大门,居中位置上一处三级石砖台阶很好衔接地面与隆起的花园。
“你,确定?”
沙利叶扭头看了看四周,周围分布着规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房屋,大部分玻璃窗都已经熄灯拉上布帘,看不见内部情景,大概都入眠了。
但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这个,沙利叶匆忙掉头走到楼梯底下的邮箱边上,一眼扫过整个邮箱,停留在邮箱上的两个编号处。
漆黑瞳孔骤然一缩,目光渐冷,眼中满是愕然,拇指摩挲了字符一遍后就像是认定了什么似的垂下眼帘又叹了口气。
纳西索斯街道33号,纳西索斯街道34号。
伦纳德对沙利叶的问题感到没来由的疑惑,回头瞄了一眼房门随意回答道。
“确定,我绝不可能连自己家都走错。”
“当然,在值夜者小队的非凡者周薪还是十分可观......”
伦纳德自顾自说着,似乎是认定了沙利叶是因为他家装修选址品味太好而惊讶,但回头转身就看见阶梯下,沙利叶对着邮箱一副混杂着惊奇、喜悦以及担忧难以言喻的别扭表情,一时间要说的话梗在了喉咙中。
“这就是我家,怎么了?”
沙利叶这才拎着行李箱又走上前来,站在伦纳德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自己手指着的方向,是花园连接的那另一栋二层房屋,一副许久未打理的荒废模样。
“这就是我在根廷市租的房子。”
沙利叶搁下箱子,在棕色长风衣口袋中掏出一串只有两个钥匙的环扣,上面赫然篆刻着纳西索斯街道33号样式的鲁恩文字符。
伦纳德惊讶的嘴角一抽,动作有些难以置信也从自己黑色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串显然带着同款钥匙的环扣,纳西索斯街道34号。
“那看来我们不仅是同事,这下还会是邻居呢。”
沙利叶无奈抿唇笑了笑,黑瞳中眸光微动,似乎是在想着什么事情,仰头左右扫视这栋联排二层房屋。
以长条花园中心的楼梯为轴左右各有一扇深棕色木门和一扇高挑玻璃花窗,二楼也有一扇同样大小规模的窗户,只是多了一排向外延申的窗台可以摆放些花草绿植,总体来看通风和采光都非常优越。
“是吗,那有些秘密就保守不住了吧?”伦纳德闻言,微微侧脸凝视着沙利叶,透亮碧绿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寒光,仿佛要将人心底的秘密洞穿,直达最深处。
“什么?”
沙利叶像是没清,丝毫不在意伦纳德的话语,仍旧专心审视自己将来要入住的房子。
这还是他签订契约后第一次见到实物,毕竟他在乌诺比尔被毁灭后几乎就一直住在贝克兰德,根廷市这次出差是他第一次踏出贝克兰德的行动。
但实际上沙利叶这么做还真是为了避免和伦纳德的眼神有丝毫接触,用以掩盖他情绪的微妙变化。
他确实有一个秘密。
沙利叶视线向上扫过乌云消散下渐渐浮现的绯月。
他实际上已经拥有了大部分药师途径序列七——‘吸血鬼’的能力。
但与正常晋升的非凡者不同,他这部分能力具有非常大的副作用,以至于他对外一直宣称自己只有序列八的位阶。
沙利叶垂眼斜瞥了一眼身旁撑腰懒散站着的伦纳德,纤长羽睫掩盖下漆黑眸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狠厉。
他是一个麻烦,但现在不能立刻搬走,这样难免会让值夜者小队的人产生怀疑。
先住一段时间之后再找个借口搬走好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时间会风化它们的外壳,没有什么会是永恒的。”
沙利叶此刻也没有继续装傻充楞,转身对着倚靠在自家门口的伦纳德温和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其中更却不似面上那般柔和亲近,只觉冰冷疏离。
“可是,秘密只要连自身都遗忘的话,那不就是无人知晓吗。”
沙利叶收回目光将长柄黑伞放在门口伞桶中,提着棕色皮箱,立在木门前侧身回望伦纳德,伸出一只手掌,微微俯身,指尖对着钥匙孔的方向作邀请状。
“时间不早了,先休息吧,想来明天我们还会有很多机会聊聊的。”
伦纳德收起心中酝酿的惊疑,面上不显仍旧保持优雅的绅士风度缓缓踏上台阶前去开门。
“请进吧。”
伦纳德先行进入,沙利叶紧随其后。
一入眼的装潢十分简朴清新与伦纳德的形象大相径庭,沙利叶稍感诧异,他并不形于表面,不过还是很满意的,嘴角勾着一抹浅笑礼貌询问伦纳德是否有多余的客房。
伦纳德稍作思索,随即指着楼上,“楼上有一间客房,就在我卧室隔壁,盥洗室也在楼上,一楼是餐厅和客厅,还有一间杂物间。”
“好的,麻烦你了,租金我会按照市价付给你的。”沙利叶没有打算占他便宜,加之他手上也并不算紧张,甚至可以说是稍加宽裕,面对金钱上的支出并不会吝啬。
伦纳德挑挑眉,对这件事并不在意,随口应付道,“随便你。”
两人随后分别洗漱,卧室和客房相邻,所以在睡前两人进门又恰巧遇见了,沙利叶先开口。
“晚安,祝你有一个好梦,以及,明天见~”
沙利叶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但他总是能在这些事情上做的完美无缺优雅得体。
伦纳德明显楞了一瞬,随即也回应道。
“晚安。”
两扇木色房门吱呀关上,一堵隔音不算好的墙将两间屋子分割开。
两间布局相似的屋子此刻内景却截然不同,伦纳德关上门后躺在床上,眉头微蹙仍然在思考着沙利叶身上的事情。
同时又在脑海中呼叫着帕列斯,但显然今天祂没有给出回应,似乎真是睡着了,陷入了短暂的沉眠。
而在墙的另一边,境况却并不如伦纳德那边平静。
沙利叶上一秒还正常和伦纳德打招呼,可当木门阖上的下一秒,他全身猛地脱力砰一声闷响倚靠在门后白墙上,依靠墙面放置的行李箱被震倒,后背摩擦着花纹墙纸缓缓滑落,浑身瘫软跌坐在地,镜片下乌黑深邃眼眸中央闪烁着若隐若现的红光。
沙利叶一把摘掉银框原片眼镜,顺手又将红宝石领结用力扯掉丢在地上,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呼吸逐渐加快,急促的喘息声在一片寂静中被放大。
与此同时苍白肌肤下青筋血管无一不逐渐被血色诡异液体侵蚀,纹路浮现,突出,像是拥有生命的物体一样顺着脉络蜿蜒而上,片刻间就攀爬到了脖颈处。
脖颈的血色纹路在皮肤下极浅的位置不断蠕动,但似乎又受到了不可名状力量的影响短时间无法再进一步,沙利叶周遭小范围空间似乎都陷入了一种扭曲的奇妙状态中,要是开启灵视来看就会发现现在沙利叶周边的灵性光晕在不断以波纹状向外扩散。
他漆黑的眼眸中辗转着许多情绪,但在几秒里就被不断闪烁变亮的血光淹没,似乎就是这抹红光在试图影响掌控他的情绪,剥夺他的自我意志。
沙利叶知道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消磨意志与诡异血光对抗拉扯,此消彼长下他终究会力竭,最后迷失自己,变成怪物。
即使他最后可以拿回身体控制权,但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的记忆他全部都不会记得。
满手鲜血苏醒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周围都是尸体残肢烂肉,那里的一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树木倒下拦腰折断,妖异的红刺痛眼珠,液体浸没树躯,叶片飘在血泊上,空气浑浊斑驳满是腥味,滴答滴答的液体滴落声在一片死寂的空旷树海中不断回荡。
炽热的血光逐渐熄灭,猩红双眼中满是迷茫,血液将发丝凝结,液体顺着散乱的黑色长发滑落,意识回笼,感官收束,体温上升,但沙利叶却从未有过这样深切的感受过,四肢百胲可以这样的冰冷,一切都被冰冻凝结。
快要,失控了。
风雪无踪,遮蔽天空的薄云四散,绯月的光芒在几个呼吸里便肆意笼盖了整个根廷小镇。
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呼啸狂风吹破,此刻绯月高悬,洁白的纱幔再也阻挡不了月光的侵袭,只能任由其逐渐向攀爬蔓延。
与此同时沙利叶漆黑瞳孔快速被血光淹没,理智与意识也随之飘摇,喉咙干涩瘙痒,对血液的渴望节节攀升如同附骨之蛆不断撕咬着他的□□与灵魂。
不好,伦纳德有危险......
一墙之隔,伦纳德躺在柔软被褥中却一反常态的没有丝毫睡意,他的目光随着绯月打在木制地板上的倒影放空。
沙利叶给他的第一感觉非常奇怪,是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现在再仔细回想当时情景,见到沙利叶的第一眼他的灵性似乎就已经在预警了。
今天的风雪其实并没有那么寒冷,只是在其掩护下,他对沙利叶隐秘又毛骨悚然的感觉被忽视,错判。
但好在他是天定之人啊,这么及时聪明的复盘也只有他能做到了,就算是没有老头在也可以独当一面。
这就是他伦纳德·米切尔的过人之处!
一切都还不算迟,正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沙利叶不是要在根廷查案子吗,他就不信在这期间抓不到他的把柄。
最后在顺着线索揪出他背后的主谋,或者是背后的邪神信仰组织。
思绪飞扬,但伦纳德渐渐感到眼帘变得沉重起来,困意席卷......
视线模糊,伦纳德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意识如同被柔软的云朵裹挟,此刻仅靠一条纤细的绳子吊着,而这条绳子也从末端丝丝绷断。
霎时间,眼前绯月倒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疾速闪过,黑色影子将绯色月光切割,掠过洁白纱幔形成层次波浪,并且以一种诡异扭曲的角度路径朝着自己袭来!
思绪骤然拉回,伦纳德猛地撑起身子,虹膜扩散似要撑破眼眶。
他不敢有一丝懈怠紧紧盯着那片绯月倒影,姿势仿佛被定格,只有碧绿的瞳孔在眼眶里提溜一圈,唯恐惊动了那未知的存在。
伦纳德所有感官都被极力调动起来感知周遭一切,空气安静的能清晰听见他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以及白色纱幔被微风卷动的稀疏声响,窗外更是只有小虫子混杂的吱吱声。
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的听了很久很久,紧绷的肌肉和僵硬的身躯才逐渐放松下来。
“呼——”
“可能是从窗户缝隙跑进来的飞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