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狂风大作,不断从阳台的门帘缝隙灌入,打得帘子噼啪作响,扰人清梦。
也不知道持续多长时间,外面才响起了豆大雨珠敲打玻璃的声音,沉闷又有力,以势如洪涝的态势,窃入了段乐的梦里。
每当下雨,段乐都避无可避的梦到了他八岁的那年。
有一天,雨也下得极大,仿佛云层之上有着无数非人在过泼水节。大家嬉笑着,齐齐将手中的水一股脑泼出去、泼下去,直至将人间造成洪涝,也不肯停止。
云枱小镇便是其中一处。
那会儿雨势猛烈,水流湍急,淹没无数庄稼,冲倒泥瓦房屋。
段乐一家子原先住的便是泥瓦堆砌而成的房屋,脆弱不堪。被漫过来的大水冲倒后,他们才堪堪将行李搬完,一路无比艰难地前往宗祠,打算避一避。
段明远走在最前面,几乎看不到背影,因为他搬完自己家的行李,还要赶着去帮其他人的忙。段乐当时年纪还小,小胳膊细腿的,只能抱着娃娃,背着他的书包,而妈妈就走在他的身后。
雨下得很大,段乐没有撑伞,因为风更大,稍不留神也许连伞带人都会吹走。
雨珠砸在他的脸上,又打在眼睛里,弄得段乐一阵难受,可是他又很想追上段明远,嘴里甚至叫了好几声“爸爸等等我”。但前面那具高大的身影,并没有因此停留,不知道是听没听到。
段乐抱着怀中的玩偶,走得很快,每走一步都会陷入泥里,被黏腻的泥泞拖住几秒钟。
后来因为走得太快,不小心被路边树枝绊倒脚。段乐顿时觉得天地倾倒,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把自己弄成了个泥娃娃。
他妈妈在后面看到他,脚步停了停,却没有过来拉他起来。
高岭之花似的漂亮面容,无波无澜,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像是注视着路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野草。
“段乐。”她站在段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段乐瑟缩了一下,惧怕万分。
有记忆以来,他就知道妈妈厌恶他,甚至会用阴鸷冷漠的眼神凝视他。
段乐从来不敢跟她单独在一起。
特别是有一次,她突然恼怒十足地拿柳条抽打段乐。每一下都用了不小的力气,将他抽得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尽管他怎么求饶哭喊都没有用。
最后还是段明远及时回来,段乐才没有被活活打死。
那会儿,他意识已经很模糊了,可还是很清晰地听到段明远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你的儿子。”
话音落下,沉默了会儿,紧接着,才响起她冷得似淬了冰的嗓音:“儿子?不如说崽种吧。跟你流着一样的鲜血,让我觉得好恶心啊。”
……
段乐触及她眸中的冷意,身子颤抖得几乎忘记要怎么起来。
他下意识想要道歉,可话还没说出口,他就看到妈妈蹲身下来,与他目光平视着。
“段乐,你怎么了?”
这是在关心他吗?
段乐眼睛微微亮起,可是没等他开口,又听到妈妈问了句:“段乐,你听说过净化吗?”
段乐没听过,摇了摇头。同时在心里忍不住想:这好像是妈妈第一次这么平和对他讲话。
下一秒,他看到妈妈对他笑了一下,笑意浅淡,如同昙花一样,很快就没有了。
这还是妈妈第一次对他笑!
段乐内心又惊又喜。
尽管之前妈妈对他不算太好,但是他依然想要靠近妈妈,想得到妈妈的关爱。如今,妈妈跟他说话的语气很好,还冲他笑了。
“妈妈……”
段乐还没高高兴兴地把话讲完,忽然胸口一疼,眼前画面被向后倒的姿势拉成长条的光影。扑通一声,段乐被推到了湍急的水沟里,混着泥沙的水流冲刷他的身体,又灌入他的口鼻,叫他难受得想咳嗽呕吐。
“救……唔、救命!”
豆大的雨珠还在不停砸落,伴随滚滚闷雷,他似乎听到妈妈难以压抑的笑声。
“救…救我…妈妈……”
他的身体被沉甸甸的书包拽着向下沉没,怀中抱着的玩偶早已不见,空出手的双手高高举起,下意识求生。然而洪水如同不停翻搅的游蛇,在水波推涌之际,很快就将他拆入腹中。
淹没。
窒息。
绝望的,暗无天日。
段乐心里想了很多人,想段明远,想妈妈,想爷爷奶奶,想同班的同学,想日常都见面的邻居。
可是想的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妈妈身上。
他不懂为什么妈妈要推他,为什么妈妈不喜欢他,为什么他总是不招人待见,连爸爸也没时间照顾他。
他难道真的要死吗?
可是为什么啊?
段乐淹没在湍急的水里,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觉得身体像是要被割开,支离破碎的。细细密密的痛楚也如同水包裹他的身体,让他痛苦又绝望。
他明明也只是希望爸爸多关注他一点,妈妈多爱他一点。
“轰隆隆——”
雷声大作,暴雨侵袭,沿着房檐落下了千万条小瀑布。
段乐猛然睁开眼睛,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呼吸起来。
明明梦里是淹没在砭骨寒冷的洪水里面,可醒来之后,浑身上下灼热似火烤,伴随而来的,还有阵阵难捱的痒意。他习惯性的去抓挠自己的手臂,结果痛楚没有压下烧腾的痒意,反而愈发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