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中,照旧昏暗。
往常蜷缩在角落里的人此时立在栏杆旁,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阿命瞥了他一眼,遣散众人,叫了田超杰和马国安进屋做笔录。
她坐在马国安搬来的凳子上,淡淡问:“不装疯了?”
范享贵:“权宜之计罢了。”
阿命:“你全交代,说不定会留一命。”
行贿案最关键的人物——范享贵,此时终于张开他那仿佛铜烙焊上的嘴。
阿命瞧着他,却不觉得意外。
范享贵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困顿整整半年,这里日光罕见,吃食难以下咽,他无人可以沟通,对狱外的局势只能靠猜测,能撑到今日已是极不容易。
范享贵淡然道:“你留我一命,皇上也留我一命,可庆愿会留我一命吗?”
还未开始记录此案始末的田超杰和马国安猝不及防听到“庆愿”这两个字,惊得彼此对视一眼,差点连笔都握不稳。
凡是与庆愿扯上关系,必然会与朝廷党政有牵扯。
田超杰面色复杂,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阿命,这才明白阿命为何一直对范享贵如此看重。
原来皇帝此案是为了打击庆愿的势力,至于其他人,实在是无关紧要。
阿命笑起来:“你倒是个聪明人,庆愿的确不会留你一命,可她如今的心思早就不在这小小的行贿案上了,她派出两拨刺客伪装成是孟泰所为,借此将孟泰彻底拉下马,至于你的死活,她或许还有后手说不定。”
范享贵许是累了,他扶着一处墙根坐下,缓缓道:“庆愿与我通信的暗桩在临川城的余庆楼,余庆楼的老板娘是当初淮安府上的丫鬟,因有几分手段,被她千里迢迢送来九江,行贿案起因于铜矿,这处铜矿,庆愿从五年前就在筹谋。”
说到这儿,阿命让田超杰和马国安下去。
两个人巴不得快些消失,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们两个小官吏还不想与庆愿斗。
阿命有本事斗,他们可没有。
待两人从屋内出去,阿命才缓缓问:“庆愿想当皇帝?”
范享贵面色灰白,闻言点头:“她不仅想当皇帝,还想开放女子科举,她对男子极其厌恶。”
阿命正在记录的笔墨一顿,她掀起眸子,盯着范享贵,淡淡道:“你确定?”
“我的母亲便是早年她资助过的女子之一,正是因为我母亲经商之能,我们京城范家才被她看重。”
“但我母亲虽有才能,却身体柔弱,前些年便病逝,只有我能接手范家的衣料生意。”
阿命却想到别的东西。
庆愿厌恶男子。
但她分明与徐文达走得很近。
阿命转动着眸子,让他继续。
范享贵:“我于天佑十九年九月从京城出发......期间先后与范骈玉、苏思年、孟泰等人有过交易,文太原与孟耀年等人皆是察觉此处铜矿想要上报无果,被范骈玉设计冤枉......”
他说得很慢,似是在回忆。
半个时辰后,阿命询问完所有的时间,地点以及这期间犯下的杀人案。
桩桩件件,每一项单拎出来都是杀头的罪名。
庆愿与他的交易便清晰地跃然纸上。
终于,范享贵交代完毕。
下一刻,他却看见坐在凳子上的女人,将记录她与庆愿所有交易的纸张拎到烛火下,烧了个一干二净。
范享贵愕然,正当以为她要有动作时,却看她玩味地笑道:“你若想活命,这证词便不能全都交代了,应该按我说得去做。”
范享贵立时握住栏杆,震惊之余,却不免压低声音嘶吼道:“你要保我?”
阿命拎起笔墨,在牢房内踱步,脑海中所有细节转动得飞快。
“要想留一命,便不能说你受她吩咐,应该说她杀你全家上下几百口,逼迫你前往九江,暗桩这一类更不要交代,你要把自己摘得干净,所有得罪责全都挪到她头上,你才能脱罪。
至于庆愿的诸多信息,你只透露些无关紧要,其他的不要说,我会保你,这点你放心。”
范享贵瞳孔骤缩,喃喃道:“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阿命负手而立,淡淡道:“我是一把锋利的刀,但是一旦主人得到让他欣喜的果实,你觉得,我这把刀还有用武之地吗?”
火苗映在女人死寂的瞳孔中,却透出几分狠戾,“皇帝不和庆愿斗下去,朝堂上焉有我的活路?同样,范享贵,你若是不听命于我,你的活路又在哪?”
范享贵被这话刺得里外里惊寒一片。
他只感觉彻骨的凄寒,半晌后,他从失语中回过神,“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庆愿在京城的染坊生意,她淮安府的天大家资,我要分一杯羹,你做得好,我给你改名换姓,替你报范家灭口之仇,做不好,我也会送你去北元经营,天高海阔,总有你的生路。”
“范享贵,你敢不敢,为你自己的生路博一次?”
女人轻声言语,可她在转头的瞬间,范享贵却看到她眸中烧得正盛的野心。
这是何等的筹谋算计。
她虽是一把刀,却并不为皇帝奔走,她只为她自己。
只为月阿命。
范享贵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活,拼了命也想活,只要让他活,他无所谓改名换姓,无所谓在北元还是南魏,他只要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