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这话,阿命眸光古怪一刻。
若不是知道范享贵犯下滔天大罪,还以为他是个什么贞洁烈“夫”,玩什么宁死不从的戏码。
她“呵”一声:“如你所见,这牢狱中并不安全,如今范骈玉已经自刎而死,你可以掂量掂量,留给你的时间还有多少。”
范享贵大脑反应半晌,以为她在说笑:“你说的可是九江范家的范骈玉?”
阿命:“九江范家,同样也是你同族同宗的范家人,去岁你赶至九江,他听闻便立时抬轿子去接你,你二人一拍即合,干起了行贿案的勾当,不巧的是,前几日九江锦衣卫千户李啸林和邹宇因收受贿赂一罪入狱,牵扯出孟泰与范骈玉的不少事端,事发不到一日,就发现范骈玉暴毙而亡。”
女人客观地描述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声音无波无澜。
“范骈玉——他可是......他可是”
他可是孟泰的左膀右臂,堂堂九江按察司副使,怎会说死就死,怎会说死就死......
范享贵只觉眼前一黑,登时天旋地转,连周遭寒冷的空气都可有可无起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身体上的伤痛固然令人难以忍受,可精神上致命的打击足以使一个人疯魔,范享贵如今已想不通局势是如何发展,他只知道,杀死范骈玉的要么是孟泰,要么就是庆愿。
当朝官员都命如蝼蚁——
他范享贵只不过是一介商人啊!
范骈玉已死,下一个就是他。
一时间神情恍惚,手足无措,他只觉头痛欲裂,喊道:“这不可能!”
阿命从怀中扔给他几节零散的白骨和残破的布料,布料上有一个“范”字。
“你入狱不久,家中老少尽数被杀,京城府衙在郊外找到你家中长辈的尸骨,你妻妾子女则是在你入狱后被抛尸临川城外乱葬岗,此前你不信,倒也无所谓。
但如今,行贿案线索清晰,我不日晋升为九江巡抚将彻查此事,你的罪状已从范骈玉府上搜查得来,范骈玉虽与你互相勾结,但也私底下留你不少把柄,今日来,也不过是送你好上路,不过想必——不需要官府判你罪状,自有人来解决你。”
阿命大笑几声,转身离开。
“竹篮打水一场空,范享贵,你真是可怜至极,却不知京城贵人稳坐高堂,你苦心筹谋不过是为他人嫁衣——”
女人的声音像是幽灵一样消失在狱中。
范享贵浑身打了个冷颤,眼泪如珠串无意识地流下:“富如云中月,贵为水中花......死了,都死了......”
没了,都没了......
方紧紧闭合的牢门忽然被人推开,范享贵猛地抬头看去,进来的却是李有才。
小吏三两下打开锁头,往里头扔了一件厚实的棉衣,不耐烦道:“月大人给你买的,说是让你死前过几天暖和日子,遇到这种官你可真是烧高香了,换别人谁能管你死活!”
门上锁,这次无人再推门而入,一室空荡。
范享贵颤抖地披上棉衣,眸光中逐渐现出几分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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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司狱司,天色漆黑一片。
阿命牵着马匹向驿站的方向走去。
今日狱中同范享贵所言大多为假,但他一个人孤立无援,不知外界消息,又遭逢牢狱,自然心智脆弱,只需稍稍将刺客一事祸水东引,就能令范享贵生疑。
一旦他与庆愿生出嫌隙,那么他临死前反扑庆愿是板上钉钉的事。
女人凝眉思索,一步一个脚印赶往驿站。
临近驿站门口,替铁木尔善后的伊奇和呼硕赶到。
“将军,已经将哥哥嫂嫂安置在新水胡同另一处小院,嫂嫂受了惊吓,请大夫去把脉,只怕这两日胎儿要提前落地。”
乔氏腹中胎儿虽未足月,但是也临近正常生产的日期。
阿命凝神道:“铁木尔已经暴露,他长留九江将后患无穷,今日刺客来袭,依你们看,谁的可能性最大?”
“澈离牧歌虽有些手段,但娜木前些日子自靖虏传信,称北元各方势力还在内斗,澈离牧歌应当腾不出空来对付咱们,遑论孤军深入南魏来杀咱们。”
伊奇抱起双臂,瞥向呼硕和阿命,眸中划过危险的光泽,“要真说谁知晓咱们的行踪,除了庆愿,哼——”
他又是冷笑一声,“就是那个忠义侯府的世子——季明叙。他是最清楚咱们行踪的人。”
呼硕若有所思:“我倒是认为,那季明叙没有对咱们下手的理由,唯一的可能就是庆愿,她势力之广我等尚未领教,但今日那群刺客进退有度,像是军营里的身手。”
这话给阿命提供了一些思路。
“九江领兵不多,此处的五军都督府由金文栋率领,此人游离官场之外,在朝中无党无派,多年未曾晋升,也不过是前阵子苗乱曾借兵给郭家父子。”
阿命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又不知道不对劲之处。
“他若是与庆愿有所勾结......图什么呢?”
伊奇抽了抽眼角:“总不能是图那妇人的美色吧......”
呼硕打他一拳:“大哥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马儿打了个喷嚏,阿命摸了摸马的鬃毛,决定明日再议。
临走前,阿命想到什么,脚步一顿道:“金文栋手下的那群官兵可是争凶斗狠。”
五军都督府和布政史司、按察使司不太相同。
五军都督府设立在各个行省多年,边关尤盛,故边关将领兵权最重,权势也最重。
然九江向来富庶,多年无战事,这帮官兵没有兵权和战功可争,最大的兵饷来源就是当地税收,如此说来,这其中定有人与布政史司互相勾结。
可真是——好大一张网。
三人对视一眼:“这庆愿的手,长的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