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之曾经也对黎皎皎极好,他话虽不多,但黎皎皎总以为他面冷心热,只是不善表达。
因为陆师兄总是会送她一些小礼物,虽拙于言辞,却会手书鼓励之语。
他面上显冷,暗暗却是对自己无微不至。
黎皎皎也只当他人前冷漠是性子使然,又或者本不知晓如何面对面与人相处。
而自己恳求陆显之什么事,大师兄无不应允。
陆显之还为自己领了三百戒鞭,就是自己当丹主那件事。其实本没有人罚他,是陆显之自己领的罚。
灵台与刑台共掌雪川宗惩戒规则。重罪入刑台,而那些裁断对错诫师则由灵台管束。
陆显之不但掌雪宫仙使,又是灵台灵主,也可谓是极有权势。
有陆显之让黎皎皎三分,那几年黎皎皎也事事顺心。
其实做丹主也只是黎皎皎一时兴起,裴云峥口才了得,能言善辩,说得黎皎皎动了心思。加之裴云峥确实也是炼丹天才,黎皎皎也想做一件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事。
她天资聪颖,修行什么的对她而言已是易如反掌。要是连并不擅长丹主都能应付自如,岂不是更显她的能耐?
到底是年少意气,燕不屈也纵着她,什么都由着她。
其实如若陆显之瞧不惯这件事,呵斥她一顿,黎皎皎也定不会坚持。
可陆显之偏偏要顺她心意,替她铺路,然后去领了三百戒鞭。
等她得了消息,陆显之已受刑完毕。
天罚坪聚集阴息,总是阴雨绵绵,常年乌云蔽日,不见阳光。
黎皎皎赶出去时,雨水也还在下,陆显之背后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勉力支持,站于雨中。
黎皎皎匆匆赶去,不由得扶住陆显之双臂,触手却是一片湿润。
修行者片雨不沾身,陆显之只不过是受了三百戒鞭,内息受损,所以不能抵御天罚坪的寒雨。
黎皎皎立刻化出气罩,替陆显之遮挡住雨水。
她眼眶发润,嗓音也轻轻发颤:“大师兄,你若不喜欢,其实我不可不做丹主。那本没什么要紧,我也不稀罕。”
她素重情意,比起做丹主的有趣,自然还是陆显之这个大师兄更要紧。
陆显之闭着眼睛,面上也看不出喜怒,只缓缓说道:“既是你喜欢,那就这样吧。”
黎皎皎那时心尖儿也升起了一丝惭愧和后悔。
之后她做了丹主,也收起了戏谑之心,也真心想丹峰兴旺。否则,岂不是对不住大师兄?旁人也会议论陆显之徇私,从而累及陆显之的清名。
燕不屈的纵容下,那时自己确实也太自我为中心了。她凡事顺自己心意,虽自认行善,并未行恶,可也甚少考虑一些事情会滋生的影响。
她也认为,自己想要做的事一定会变好。
陆显之就像一条缰绳,将她拉了拉,其实黎皎皎心底是十分尊敬他,信任他的。
她以为陆显之十分爱惜自己,大师兄不会拒绝她无礼的要求。就好似做丹主这件事,陆显之宁可自己受刑以此警醒教育,也不舍得真的呵斥甚至责罚自己。
黎皎皎素来跟陆殊雪不和,可有时也略略对陆殊雪生出了几分歉疚。
因为她觉得,明明陆殊雪才是大师兄的亲妹妹,可大师兄心里自己是更重要的。那种重要,甚至胜过了血缘关系。
而她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陆显之对陆殊雪管束极严。
陆殊雪稍有品德上的瑕疵,人格上软弱,则必被陆显之重重呵斥。
可轮到了自己,陆显之却总是温声细语。有时自己要做的事对大师兄三观而言十分逆天,可大师兄也宁可自己受罚,绝不舍得动黎皎皎一根手指头。
黎皎皎微微觉得这份宠爱有些过了,毕竟陆殊雪才是陆显之的亲妹妹。故有时候她也觉得陆殊雪可怜,于是会忍不住让她三分。
可这一切,并不是黎皎皎所设想那样。
直到听到陆显之跟燕不屈交谈,她才知晓左右不过是因为自己得了凤凰之力罢了。
因为她有可能是凤凰血脉,所以雪川宗整个高层都对自己十分殷切,安排自己做燕不屈的道侣。而陆显之,其实内里对自己厌恶之极。
于是联想到从前的事,也许什么事情都应该反过来。自己一开始便错了,可悲的会错了意。
陆显之对陆殊雪严厉,是因为他对陆殊雪十分看重,心生爱惜,绝不容陆殊雪出丝毫纰漏差错。所谓爱之深,便责之切。
陆殊雪才是陆显之心里想要的作品,这么义正言辞,无心俗欲,名声也是极好。
不似自己,比起教导自己品行,自己能安心留在雪川宗才是最为要紧之事。
而自己每次闹腾,那些宽容和爱惜,不过是掩藏极深厌恶——
黎皎皎蓦然攥紧了手指,指骨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