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中人人皆知,商眠的箭,最可怕的不是中箭本身,而是箭矢上附带着的魔息。
因为它们视一切于无形的威压,会搅乱中箭者身体里自己的魔息。中了她的箭后,没有人撑过超过半炷香的。
周围的人在叫喊什么,商眠已经无暇去听。她垂下眼,从那块礁石上落了下去,在快要落入血海之前,按住了九头婴的一根脖颈!
“之前放了一个人一命,把我整得在这破血海待了七十年,”她此刻的笑容居然美艳得惊人,好似温柔地说道,“后来我就学会了,做事一定要做绝,杀人也要灰飞烟灭才好。”
“被我的魔息搅得很难受吧?”
“你吃了那么多魔族,终于体会了一次濒死的感觉,痛苦吗?”
她一边微笑着问,一边右手轻轻一捻,一把纯黑色的刀刃凝聚在她指尖:“几万年罪孽,一灭解千愁。让我来替你了结了,好吗?”
鲜血四溅。
面目丑陋的旧日魔王发出震聋发聩的怒吼。
商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她刀尖微微一挑,然后高高抬起手,完整地抽出了九头婴那条纯黑色的脊骨!
“从今以后。”
在魔族缓缓倒进血海中的巨浪中,她垂眸看着一片大乱的天地,平静地开口,“魔界就要易主了啊。”
万魔沸腾。
昔日魔王的麾下在咒骂,逃跑,负隅顽抗。
新主的追随者却在欢呼,尖叫,喜极而泣。
七十余年。
他们都曾经是不可一世的大魔,想要除掉这个外来的半神半魔,却全部被揍得人仰马翻。
她却说,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们从此不必被封禁在血海。
—加入我。追随我。信仰我。
—而我必将履约。
我等恭迎魔尊大人归位。
我等叩谢魔尊大人恩典。
万魔响应的声浪一遍遍盘旋。
商眠弯唇而笑,说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魔界血海。
天界流放人的最好去处。
我们中间是不是有很多人,曾经是被流放下来的?她微笑着问。
——你们想反抗吗?
——你们想覆灭天界吗?
魔界被天界镇压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想上去杀神弑佛的——
就随我走。
……
这是在每一界的史书上都留下重重一笔的政权更替。
魔界多易主,九头婴名义上统治了血海将近三百年。而自从那一夜血战之后,魔尊商眠一不做二不休,清剿了所有反对者,从此一统魔界。
这一统,就是千年。
同样根据记载,那天她向所有人说出“推翻天界暴政”的目标,万魔响应,盛况空前。
这一幕在所有书中,统一都被称为:
「祭神骨,开天桥」
琉璃台跳下来容易,再回去却难。如果没有尊上的召回,没有众仙为你搭天桥,魔族怎么也碰不到高高在上的天界。
但商眠不是完全的魔族。
她从诞生就是半神半魔,所以当初在佛堂里,尊上让她在血海剔去魔骨,方可为上神。
魔骨可以剔,神骨自然也可以。
——她率领浩浩荡荡的魔族来到恒芜,在所有人面前,主动祭献了自己作为神的一部分。
神血随着恒芜冰冷的风飘散在空中,化成了无数彼岸花瓣,仿佛落雨。
“今日之后,我不再为神。”
她抬眸看着正在缓缓开启的天门,声音轻却坚定,“我与天界划清界限,从此刻开始,势不两立。”
如虹的碧色长桥缓缓从天门延伸下来,一如当年。
虽然这一次,万级阶梯上没有众仙,她身边也没有那个值得万人叩拜的人。
“主上,您没事吧?”不夜走到她身边,欲言又止地望着她彻底变成暗红色的眸子。
“没事。”
商眠轻轻舒了一口气,对她最后嘱咐道,“祭献所带来的天桥只能撑一刻钟。你带着人上去,不需要讲究章法,他们对天界的恨比所有策略都好用。”
“那您呢?”不夜问道。
“……”
商眠深深望向已经近百年不曾见过的圣光,仿佛看到了某些笼罩在里面的,过去的碎影。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她拂去身上落的猩红花瓣,说道。
后来人们都说,恒芜成了一片永远长满彼岸花的地方。
连绵不绝。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