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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洗女(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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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生是生了,但不足月份,一出来就没了啊。”稳婆抖着声音说,“这姑娘也是……亲眼看着儿子死在怀里,当场人就不行了,你进去看看吧,姐俩还能见最后一面……”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缓缓地掀开帘子,走进房间,看见沈宁安躺在满床的血水上,脸色白得透明,似乎一触就会碎掉。

看见她来,沈宁安微微侧过头,仿佛这个动作就花了她所有的力气似的。

“小蓉儿。”她唤道。

“姐姐。”她哽咽着说,“这次我没有乱跑,我没让你担心。别走,好不好?”

沈宁安微笑,摇头。

“对不起啊,小蓉儿,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下辈子,别来做我妹妹了。”

沈宁安死的那天,正巧李公子从外面迎了一个新的姑娘进府。这姑娘娇蛮跋扈,路过这里的时候问了一句,觉得死人晦气,要把沈宁安用过的所有东西都扔出去烧了。

李公子便笑着搂着她的腰,道:“乖乖,你说什么不好,这人家的遗物,哪里能扔呢?”

“公子这分明是睹物思人了,偏要来诓妾身。”姑娘娇嗔一声,扭过脸去做委屈状,哄得这李公子是连连柔声道歉,最终为搏美人一笑,便道:“我哪里思什么人?你才是我心头的人啊,乖,找人烧了便是。”

家仆们听了正要上前,却听淡淡的一句:“你不怕么。”

李公子回过头,回想了一下,笑道:“沈宁蓉是吗?你说说,我怕什么?”

“怕我姐姐来索你的命。”

“你姐姐也算是为我家开枝散叶而死的,我叫人用好的棺材下葬了就是,”他说着轻佻地看她一眼,露出一丝暗示的笑,“倒是你,小美人儿,你比你姐有趣多了呢。”

大约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话一出口,那个看似柔弱的小美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一声脆响。

“多谢公子,你也比我想的更恶心。”她微笑着回敬道。

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李公子自然也是暴跳如雷,吼着让人把她踹出去。

小蓉儿早就想走了,她推开那些仆人,表示自己有脚,会自己走路。她冲进屋子里,把那些沈宁安留下的遗物收拾出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下离开了李府。

她是一个女孩,又这么小,似乎除了走一些不正当渠道,连活下去都是奢望。但对整天泡在香粉脂堆里的沈宁蓉来说,如果让她成为秋水那样的女人,还不如直接去死。

好在有一个唱戏的老旦,看她一个小女孩孤苦无依,便让她进了戏班,从此苦练唱念做打。

到了冬天,一次登台之后,她偶然听来的客人说沈家一对父子步步高升,现如今已经进了京城,做了高官,上元节便要回来祭祖。

那时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仿佛只需要那些遥远的家人愿意接纳她,她的生活就不必流离失所。

她不敢同师傅说,于是在一个雪夜里不告而别,叩响了沈宅的门。

“是谁?”门内的仆人问道。

“沈家三小姐,沈宁蓉。”她说。

“三小姐?”门内那人的声音变得非常疑惑,“我们沈家没有小姐,只有公子。你走错了吧。”

她沉默了很久。

“能帮忙通传一下吗?”

仆人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答应了。

半刻钟后,仆人重新回来,声音里的疑虑不见了,打着官腔冷漠道:“老爷说了,我们沈家没有小姐,也不认识什么沈宁蓉。你要么赶紧走,要么就要叫人来赶你走了。”

泼天夜雪从房檐上零落。

她没有走,而是倚在墙根旁,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心想,一些刁仆不通传就赶人也是有的,自己刚刚大概就碰上一个。

她要在这里等,等娘亲兄长出来。

灰暗的天光从雪云中探出来时,沈宅的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她想要站起来,但冻了一夜已经全身冷僵,只好慢慢地爬过去。

手上满是青紫的冻疮,脸上大概也同样,但娘一定能认出自己来的,她想。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个裹着裘衣的仆人把她按在了雪里:“你是何人!”

“我……”她呛了一口雪,挣扎着抬起头,看见自己兄长逆着光的脸,不禁喊起来:“哥……哥哥!”

那年轻男子垂眸看她一眼,未置一词。

“公子,这小丫头从昨晚就来了,说什么她是我们家的三小姐,”有仆人在他耳边说,“您看怎么处理?”

看我一眼啊,哥哥。

我是小蓉儿啊。

锦衣华服的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说:“我们沈家从来没有女子出生,这个京城里人尽皆知。”

他瞥了一眼仆人。

“这么明显的小叫花子,怎么处理,你说呢?”

仆人立刻躬身道:“明白。”

那两个仆人立刻粗暴地把她拽起来,根本不过她的挣扎,揪着她的头发就往回拉。等到了没有人的墙角,一人一巴掌扇在她脑后,嘴里骂道:“就你这小贱丫头,还敢来碰我们沈家的瓷?还小姐?贱命一条罢了,还当小姐?……”

她从高声大叫,到哭着求饶,再到逐渐沉默。

隔着茫茫大雪,她模模糊糊看到年轻男人从大门里扶出一位身穿华服、抱着婴儿的妇人,妇人笑着嗔怪了两句,似乎在埋怨他不穿外氅。然后侍女接过她怀里的男婴,一行人坐上马车,从她身边辗了过去。

“娘……”

她的声音已经细若蚊吟。

娘。

你回头看我一眼。

就一眼。

求你了。

可是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都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一帘之隔,一边是濒死的一条贱命,一边是尊贵无比的贵人,没有人会记得她的名字,哪怕她就如此横死街头,也不过是被扔到乱葬岗的命。

那年下了一场泼天的大雪。

一具小小的尸体被雪花掩埋,怀里始终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是她,和她姐姐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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