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烟珃拼命压住了自己的哭声,终于勉强说出一句总算清楚得能听得懂的话:“是我笨……说错话惹哥哥都哭了,而且还不晓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音未落,哭声又失控爆发,且似报复性地提高了音量以及强度。
至此,游岳似乎get到了一个“知识点”:能让阿境哭的,那绝对不是小事……再看烟珃自责时阿境在一旁简直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他愈发焦虑,摸不着头脑,“不哭了不哭了,你看你哥不怪你,不是你的错~阿境,赶紧说是怎么了,看把你妹妹吓得。”
见其上气不接下气,哭到连话都说不出,蒋岌薪抬手,照君澄境的肩头打下了毫不留情的一巴掌,仿佛积怨已久,“你这是把以前没哭的都归到一起了啊!?捉弄我和烟儿可真有意思——!”他一边怒喊,一边挥着小拳头,脑袋却始终贴在游岳的肚皮上,丁点未曾离开,说完,又将脸埋了起来,再配上那颤抖的双肩,使他看起来仿佛已哭得没脸见人……
游岳索性不说话了,轻轻抚摸着怀中三个孩子,等待他们自己平静下来。
哭得差不多,君澄境心中那突然翻涌而起的悲愤终于削减了大半,“你、你是故、故意把车停在树下的吗?”虽总算是可以开口说话了,但字句却仍难免被啜泣打断。
“啊,是啊,因为看这天,恐怕是要下雨了啊。”冷不丁被这么一问,老人不由得心慌,脸上浮现出几分惊恐与担忧,“不会是树上掉下什么脏东西吧!?来,我看看。”他空出一只手,捧起阿境的脸,欲仔细查看,“伤哪儿了?”
“没……”君澄境低下头,推开了那只长着老茧的宽厚大手,“你、你真的会带我们回你的家,教我们读书,给我们房子住,给我们吃和穿吗?”
君烟珃和蒋岌薪应声抬起了头,直直盯住游岳,期盼、渴求的神情中,还掺杂着些许畏怯……毕竟希望过后的失望,可谓比单纯的绝望更加令人崩溃。
对着那仿佛能攫人神魄的目光,游岳脆弱敏感的泪腺终是撑不住了。“当然啊,老头可没那心力骗人。”他用衣袖用力擦了一下“进沙子”的眼睛,随后将宁熠抱上车,便直接走去牵起了驴绳,“走啦~干粮和盘缠足了,眼下就是找个车坊,把我这老伙计和大板床换成吃少劳多,能遮风挡雨的马、车,要不然这一路迢迢,我这好不容易哄来的三个弟子都该跑喽~”
老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发出低沉的哼哼,没好气地扇了扇耳朵,甚至好像还白了他一眼。
游岳挑衅般摸了摸它的鼻子,“干嘛,不服啊?你这家伙是颇有灵性,可都用在了偷懒上,我不晓得换来的那匹马会不会比你大吃,但毋庸置疑,耐力定比你好,走得也定比你快得多。放心,将你交给车坊后,除了现有的这些草料,我还会多垫点钱的,嘱咐坊主给你吃好~”
而对方却是不屑理他,直接别过了头。看着老人对驴的这一番自言自语,大哭后啜息尚未停歇的蒋岌薪不禁笑出了声,“老头儿,难怪你拿这么多草料呢,原来是你给老伙计的最后一餐。送别饭啊,确实马虎不得,待会儿钱要不够,我们资助你点儿吧。”
见宁熠哥哥仗义疏财般大气地将手一挥,君烟珃表现出几分不解:“我们跟胡子爷爷回家,那我们的钱不就是他的钱了吗?那怎么叫自、自助呢?”她没听过这个词,却基本猜得到他的意思。
“那可不啊,”蒋岌薪竖起食指,左右摆摆,神情故意严肃起来,“人家有爹娘、在家的,都有梯己钱呢,何况我们?即使这胡子爷爷真是有心收养我们,我们也万不能将所有身家交给他呀。”
君烟珃立马现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却苦于无言反驳,遂有些怄气地移开了目光。宁熠视而不见,继续向游岳阴阳怪气道:“唉,想到这儿我就心疼,老头,方才你抱着东西跑,那果饼都掉了一路,真是可惜了了。”
游岳回头,故作嗔怪地一笑,“托你那出好戏啊,我们最少最少也是毁了他今日的生意,就当给他留点啦——左右生意没了,留那么点糕饼也没啥用。”
蒋岌薪刚释然般勾起嘴角,却听耳边又响起了那道老是跟自己对着干的声音:“可要是那奸商将那些都捡回去,今儿卖不出明天卖,实在卖不出的便回炉重造,那岂不是我们的罪过了?”
蒋岌薪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无力相争。游岳丝毫不受(也不能受啊)他们的影响,依旧是轻松的口吻:“诶,阿境,你可不能这么说,会那么干的人何时都会那么干,我们又没逼他。这么说的话,我们还帮他消了这不少,那将来会被他拿去‘回炉重造’的不也就少了嘛,这哪是罪过啊,这是积德!对吧?”他冲宁熠挑了挑眉。
蒋岌薪满意回应,随后傲慢地向君澄境哼的一声:“就你这心眼小眼界窄,偏爱将罪过往自己身上揽,嫌自己命回不够苦是吧——”
意识到自己嘴快了,他连忙转移话题:“咳咳,老头~既然都哄我们上车了,可就得这么哄下去了啊,至少要到我们长大成人……我、我们可是很记仇的啊!”
“好好好~”游岳像怕了似的应道。“小只要娃们不嫌弃,我们的窝就是你们的窝,等以后羽翼渐丰,你们想自己飞了,也不会有人拦你们。”似觉到自己这话说得太早,他话锋一转,“孩子们,我还是将你们看作能传我衣钵之人啊,能否……嘿嘿,”他露出难为情的憨笑,“叫声师父?”
“师父!”君烟珃无比配合,两个字随即脱口而出,声调可谓甜腻。
“诶~哎哟……我当师父了。”一时间,游岳可谓忘乎所以,心都要被“齁”化了。随后就想着,回去定要向师弟好好显摆一番。
“咳咳咳……师父。”蒋岌薪硬邦邦地干咳了几声,才硬邦邦地读出那两个字。他似偷瞄了君澄境一眼,接着又换回了那傲慢的语气,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对游岳道:“虽叫了‘师父’吧,但我们可不指望你能终身为父,你尽力而为就行,哪一天厌烦我们了,就打个招呼,我们绝不纠缠,还会记你的恩,但要是偷摸着背叛,冷不丁地抛弃,那恩,可就变仇了。”
听到连宁熠都失口说漏了自己最怕的事情,君澄境再次悲从中来,他抬起头,看见那位老人慈祥温暖的笑脸,似不自觉地就出了声:“师父,您有纸笔吗?”
那两个字叫得十分平静自然,显得他们仿佛已是老师父老弟子的关系,以致游岳一时间竟转不过弯来,整个人有些呆滞:“哦,就你们后面那个油布蒙着的箱子,里面都有。”
他们这才发现,身后那个尺寸刚好、特别舒服的靠背,原来是师父的“行李箱”。打开箱盖,看见里面似遭贼人光顾过的一片狼藉,蒋岌薪猛地皱起眉,咬着后槽牙吐槽道:“啧,还真是啥都有哈……比我们到过最大的灰坑还‘丰富’呢。”
君澄境直奔目标,从中翻出了想要的笔墨纸砚,“随便”瞟了他一眼:“就喜欢夸大其词,何时才能改改这毛病。”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提起了那趴在箱沿兴致勃勃探索“宝藏”的妹妹。
帮着他将纸墨摆好,蒋岌薪嘴欠的毛病还是没止住:“咋地?要画押签卖身契呀——哎哟!”
话音未落,君澄境就用笔杆子为他的额头倾情奉上了销魂一击。“师父不是要看我们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