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小冰河期,但是紫禁城里面冬日的阳光依旧明媚,乾清宫里面的淡青色汝窑瓷瓶上插满了朱由检最爱的腊梅。
就在这清幽的梅香中,盈盈也只能一边凝望着眼前繁密的花瓣,一面凝望着手里的阳羡茶。
阳羡茶是苏州特产,不过京城也有卖,并且也不怎么名贵,还是周奎为了排解盈盈的思乡之情给盈盈从宫外带来的。毕竟盈盈是苏州人,小时候在江南长大,如今到了北京,虽然得到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荣华富贵,但是家始终是回不去了
只是阳羡茶容易得,盈盈却只能把自己的思乡之情化作一缕悠长的叹息。
“盈盈是想家了吗?”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男声从右侧背后传来。
盈盈转头一看,就看到记忆中魂牵梦绕的那副面容。
朱由检并没有穿代表帝王威严的华丽龙袍,只是在雪白直缀外多穿了一件常见的浅紫色道袍,颜色淡雅温柔。一直以来,他都更喜欢自己以一副家常读书人的打扮出现在后宫之中。
盈盈看到他这幅打扮,心中很是欢喜。因为他读书人的打扮和他温和的表情给了她平凡人家夫妻相濡以沫的错觉。
盈盈低头沉吟,她有些不好意思回答了。
她知道自己能嫁给朱由检为妻,并且夫妻恩爱和顺,已经是难得的幸运了,至于些许思乡之苦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只是朱由检和盈盈年少夫妻,自然感情难以言喻,因此他更是想把天下所有美好的东西分给她一般:“盈盈思乡也是人之常情,只恨我不是江南士子,既能娶了盈盈,又能让盈盈免受背井离乡之苦。”
盈盈笑道:“妾身能遇陛下,已经是三生有幸,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奢求的了。”
望着盈盈纯净稚嫩的面容和秋水一般明亮清澈的双眸,朱由检心中也是陶醉于她对自己的情意,于是就对盈盈信口开河道:“盈盈,相信我。等朕平了辽东,收复河套之后,就带你回江南老家。到那时,咱们夫妻一起共赏江南美景。”
听了朱由检的话,盈盈心中清甜如蜜,因为自己的丈夫既有胸怀天下的宏图大志也有夫妻情深的温存体贴,因此她望着朱由检充满憧憬地说道:“妾身相信陛下一定能够在收复辽东,平定西北,修齐治平于宇内,广布仁德塞外。毕竟陛下说袁崇焕会帮陛下五年平辽的。”
朱由检虽然被东林党忽悠,但是他多疑的性格却让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将来未必能够得偿所愿,就随意说道:“虽然袁崇焕这样说了,不过辽东和河套不是那么容易平的,可能到时候就不是咱们两个人去江南了。”
听朱由检似乎话里有话,盈盈好奇地问道:“陛下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外朝大臣会反对陛下南巡?”
毕竟武宗(正德)世宗(嘉靖)二位先帝下江南,都被大臣阻拦。明朝虽然皇权被限制,但是皇帝还是皇帝,而这些大臣们的阻拦也没什么卵用。但盈盈始终担心朱由检下江南可能会被大臣指责,毕竟她不愿意朱由检因为自己受到什么责难。
“哼,等朕收复辽东之后,些许阻拦又算的了什么?只是等到去江南的时候,咱们的孩子都会跟在咱们身后叫父皇母后了。搞不好那时候就是咱们一家三口,甚至四口一块去江南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在江南赏荷品蟹,岂不快哉?”
盈盈听了朱由检对自己许下的诺言,心中满是喜悦,因此嘴角微微露出一缕笑意,眼睛也弯成一段小而精致的浅浅月牙。也许是沉迷于朱由检许诺的一家三口去江南的畅想,又或许是沉迷于和他永远在一起的幻想。
盈盈那时候还很单纯,不知道世事的艰难,基本上朱由检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了。只是幻想始终都只是幻想罢了,朱由检许诺给她的江南之行,终究随着大明王朝在崇祯十七年的坍塌彻底化作飞灰,就这样散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连残渣都不曾剩下。
某种意义上,周盈盈和朱由检一样蠢。只是朱由检自己发现袁崇焕最后骗了他,他就立刻放弃了对于袁崇焕的保护,任凭袁崇焕被朝廷定罪活剐三千刀。只是周盈盈知道朱由检对自己许诺无法实现,却无法放弃自己对于他的痴恋。
或许是那日的阳光太明媚,沐浴在金黄色花朵里面的朱由检才如此让人目眩神迷,以至于盈盈始终无法忘怀当朱由检对自己许诺时候的幸福感。
只是,当初幸福的时光是那样短暂。等到崇祯十七年,所有美化的事情就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当然也包括朱由检当初给自己许下的那个国泰民安之后一家人去江南潇洒的诺言。
一时间,油纸伞下的盈盈脸上满是水珠,一般是泪水,一般是雨水。泪水是她对于朱由检的万千柔情,雨水则是江南烟雨的淡淡离愁。
只是流再多的眼泪,盈盈都不得不离开苏州,虽然她很清楚地明白,走了之后此生都没有重返江南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