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林中一片寂静,连风声都无。
一旁的林诗音微微皱眉,但她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铁传甲的心肠比她硬得多,他见多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断手断脚不过是江湖人交手中的常事,何况林仙儿是谋害了许多女子的主谋,他还不至于来怜悯这个女魔头。
林仙儿的面色惨白,支撑不住的身体还是瘫坐在了地上。
邀月也跟着蹲下了身,手指划过林仙儿的手臂,在上面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带着一丝金线一样的异物从伤口里流了出来。
林仙儿拼命挣扎想从此人手中逃走,却怎么也做不到,只觉得浑身精气都在随着这道伤口的破开而外泄,他的手紧扣着自己的指骨,她的手臂明明还长在自己身上,却完全不由自己了,下一刻就要被这人折断抽骨、废了一身功夫!
她绝望地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
邀月拔出她身上的金针,用其中一根挑起那根色泽妖异的金丝,笑道:“哎呀,我只是看你疼得厉害,和你开个玩笑,又没有真要抽你的骨头,不用这么害怕。毕竟我已经答应了不杀你,而以你的根基,用魔性磨剑,再抽出来,和要你的命也没什么区别,我好歹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好了,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邀月松开了她的手站起了身,将那根蚕丝一样的金线缠在了金针上,看着被他吓得魂不守舍、哀哀哭泣的林仙儿,挑眉道:“你不是说,只要我想要,只有你拥有,都可以拿来和我交换吗?若我真要你这条手臂,用来换取解药也不算一门亏本的生意才是。”
林中传来一声轻叹:“交易是以物易物,双方以相等的价值交换,人命本无价,人的尊严也一样,但是林姑娘自己将这些作为筹码,放到了桌上,自觉一切都可以换来,但终有你付不起价钱的一天。”
李寻欢慢慢走了过来,阿飞跟在他身边,垂首看着止住了哭声的林仙儿。
邀月道:“世间只有一个林仙儿,也只有一个上官金虹,一个李寻欢,一个铁传甲,就是你口中的店小二,对他的父母、妻子、儿女而言,也只有一个,所以用独一无二的林仙儿来换,和用世间任何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来交易,都一样。我以为你是早就看出了这点,才对我心存畏惧,还是说,这幅面孔下是个男人,你就觉得事情又进入你熟悉的境况了?”
听到这里,阿飞茫然转过头看向他,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
邀月背着手,任由他看,李寻欢笑着咳嗽了两声:“他的易容术登峰造极,几乎内外皆变,毫无瑕疵,江湖上能做到这等地步的人几乎只有他一个。”
阿飞慎重地点了点头。
林诗音叹了口气,还是上前去将林仙儿扶了起来,她身体还在本能地发抖:“你方才说的那番话,真的只是玩笑?”
邀月笑道:“以天道的观念来看,红颜白骨,不过须臾,就算摘取下一段绮丽的时光,它也只是长河中捧起的一点、注定要风干的水,而且你生得的确很美,破坏这种天成的造物,令其缺损,是一件煞风景的事,至于你杀人结下的因,自有被害者的亲眷来解这个果。”
“以魔种的修为来说,只有我对这个问题始终抱有兴趣,它才是有意义的,而当我抽出这把心中所求的剑,了结这个念头,就是平息了动念,这个答案纵然再怎么完美,也不过是一个死物,死物于我毫无意义。”
林仙儿才要松一口气,他又悠悠道:“但魔种永远都在变化中,人的想法也总在变。也许我在把这个想法说出口的那一瞬,是真想这么做的,只是下一瞬我又觉得没有必要了;同理,现在的我觉得不必求这个死物的答案,可也许下一瞬,我又觉得将这个念头终结也不错。”
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林仙儿心中闪过这八个字,开口道:“那你想要我付出什么,来交换解药?”
邀月忍俊不禁道:“你说上官金虹是金钱的附庸,看似有道理,其实大错特错,因为金钱本是交易的工具,它用来衡量价值。这才是交易的精髓所在,就是给一切‘货物’来定一个价格,上官金虹要的,就是用金钱衡量一切、掠夺一切的权力,通神役鬼,连鬼神都是可以论价,并操控的。而没有了这股给一切论价的力量,铜板也不过是一个圆形穿孔的铜片。”
“是货物赋予它的价值,是权力保障它的地位。”
是上官金虹聚敛的财富和势力让他能够撬动整个江湖,是他天下第二的霸道武功让他能够高居其上,无惧来敌。
邀月将手中的金针一一抖了抖,震落上面沾染的药粉和血迹,插回到布条上,卷起来收回袖中,施施然道:“你的美貌和身体我都不感兴趣,你的性命也悬于我一念之间,你又有什么来支撑自己,和我谈‘交易’两个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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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哭和五毒童子都死在李寻欢手里后,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的人都归于沉寂了。
这条赶往少林寺的路终于清净起来,连林仙儿自己都不再抱着脱身的期望,转而琢磨起怎么把事情都推到百晓生的身上。
百晓生也是多思善辩之人,他要是说自己被林仙儿所惑,因为爱慕她而行差踏错,那些个经年与其相交的老和尚一定会接受这个说法,把自己当做主谋。
但这件事他们俩谁也说不上操控了谁。
林仙儿是想要钱财累积财力,她若想要武功,那些个裙下之臣都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家珍藏的秘籍拿出来,并不是非要少林寺的武功不可。
打少林的主意,到底是百晓生起的头,他太过在意这个“无所不知”的名头,一心想要知道少林所藏的秘籍秘事,才动了盗书的念头,在这件事上林仙儿不过是帮他拿捏住了那个和尚。
身为少林高僧,那人自然可以翻看寺中藏书,落发进入少林寺,也早已放下了名利追求,这样一个人好像没什么软肋,可他到底只是剃了头发的男人,不是做了太监。
哪怕真是个太监,林仙儿也有自己的办法。
所以要控制住此人,对林仙儿来说轻而易举,现在他想要隐瞒已经不可能,心眉早早怀疑上了他,那最重要的就是让这个和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样才能把自己摘干净了,如此一来,她只是和百晓生相好,拿了他给的经书,在事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和少林派的大师交好,抄录来的。
那些大和尚总不能管她有多少裙下之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