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拍着李寻欢的肩膀道:“大哥是个俗人,但如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李寻欢嘴唇动了动,叹道:“大哥,我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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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阑珊。
院子里的雪压着松竹,被风吹得簌簌。
楼上梅二先生的鼾声一阵一阵,睡得正香,在这寒风萧瑟的夜里,显得四下越发寂静起来。
怜星的声音不再那么清甜,她喉咙上被邀月点了的穴道已经自动解开,这是一种易容大家都知晓一二的手段,只要动一动咽喉,就能改变人说话的声音。
女子清冷的嗓音在这样的夜里透着温柔,她细细说着一撞旧事。
那是十年前,李寻欢带着铁传甲萧然出关后,在大雪纷飞的一间野庙里。
庙中有扫地的僧人,有八个追寻而来的人,和两个暂避风雪的行人。
窗前微微摇曳的烛火映得李寻欢的眸光闪动,听到易明湖说会还上这笔债时,铁传甲的脸上已经不觉间落下泪水。
这面对敌人威逼都只横眉冷对的汉子,此刻双手捂着脸,任由泪水浸湿了胡须,如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没有误会解开的欢喜,只有往事涌上心头的无尽苦涩、辛酸、悲伤。
这本是他决意背负一生的秘密,但世上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只有他,那些公门中人,被盗的豪富之家,其中究竟被人知晓也是正常。
为了隐瞒这件事,他曾登山涉水,从北国雪原到西域大漠,奔波不定,就是这十年里,他也常常夜不能寐,与其说是李父将儿子托付给他,不如说李父用“报恩”给了他一个安定的归处,至少他不必在能将人晒干的烈日黄沙中蹒跚前行,不必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中像个野人一样求生。
他也曾想过死,用自己的死来彻底掩盖这件事,他坠崖时已经没有生意,是老爷告诉他,死是懦夫的选择,活下去,和生命中的苦难抗争,咬着牙也要坚持下去,留着有用之身,这世上一定还有他可以做的、有意义的事。
人来到这个世上,不是为了死,死只是一个必然的结局,是为了度过他的一生。
为了报答老爷的恩情,也是出于自己的本心,照顾李寻欢就是他这十多年来唯一的寄托,因为记挂着少爷,他才不再那么孤独,那么仓惶。
在他的来历被揭开时,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走的,十年了,少爷好不容易和表小姐团聚,要开始安定幸福的生活,这一切本不该被任何人、任何事破坏。
他知道少爷的武功高强不畏惧敌人,可他不能说出真相,这会连累少爷被世人谩骂,真要对付那些人,可他们也是无辜的,如此岂不是再度把少爷推入两难中?
所以,他该走了。
这是他自己做下的决定,也该由他自己来承担。
他以为,自己又要独自踏上那条不知去向,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止的流亡之路,最终像失群的野兽一样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一个人能为了他心中的道义,坚守多长时间?
对铁传甲这样一个练着“笨拙”的功夫、做着“笨拙”的事的人来说,只有到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天。
李寻欢擦了擦眼角,笑道:“我正不耐烦和那些人喝酒,等他们来,我才算有了可以真正畅饮的人,这倒要谢谢那位赵大侠了。”
铁传甲用袖子潦草地擦了下脸,起身走到邀月身前,给她行了一个大礼,邀月没有阻止他,只悠悠道:“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非以利合,本就天属。”
李寻欢笑道:“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收也?庄子认为这不是什么道理约束,而是人的天性相连,所以你以不同的性情去回应不同的人,这无关俗世中的规矩,只是你的天性。”
怜星抿唇浅笑道:“因为老甲是这样的人,你才这样待他,换做秦孝仪、赵正义那些人,你只会让他们吃了亏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她不由想起了邀月一直以来待龙啸云的态度,以及今日所见,他的种种言行,笑意中不由带了几分苦涩。
她不是一个笨人,如果事情只牵涉到她自己,当然可以理解、退让,可这种理解改变不了眼前的事实。
抬眼望去,果然李寻欢也是一般神情。
如果说,邀月待人是以天性,那今日的兴云庄中便是以利相合了,为了诛杀梅花盗的利益,为了名声、钱财、美色,而昔日豪气干云、也曾路见不平挺身而出的人,是不是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名利中,变作了如今的性情?
那不在乎旁人目光,和李寻欢互相掺扶着走过长街的人,那豪饮千觞,不要好酒,只要烈酒的汉子,他那柄曾经从不离身的丈八银枪是否已经在壁上生尘?
而作为引着他从那个江湖侠客,一步步走入这个名利场的缘由,旁人都可以不齿他如今的做派,唯独他们不可以。
再怎么说,龙啸云对李寻欢都有莫大的恩情,滴水之恩尚且应该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他活着的每一天都要感谢龙啸云当日仗义出手,他欠龙啸云的永远还不了;她也确确实实做了毁诺背约之事,先给他希望,又翻手撕毁,背弃信义,伤透了他的心。
这世上,唯独他们二人,没有资格对这种改变做出任何指摘。
若是当年他没有救李寻欢,没有跟着他回到李园,没有见到她,没有牵扯那一场情思,她没有因为伤心和私心答应婚事,又终究反悔,他是不是,就依旧是那个游走江湖的龙四,而不是今日座上和赵、秦之流称兄道弟的龙四爷?
一个人能为了他心中的道义,能坚守多长时间?
看他楼台笙歌,华宴满座,勿忘在莒时,生死一知己,哪时节变了旧模样。
物是人非。